沈复 浮生六记

2020-02-27 1491浏览

  • 1.浮生六记 [ 清 ] 沈复 著
  • 2.目 录 出版说明 前 3 言 5 卷一 闺房记乐 15 卷二 闲情记趣 37 卷三 坎坷记愁 49 卷四 浪游记快 69 册封琉球国记略(《海国记》) 《记事珠 • 浮生六记》 序、跋、题记 116 117 分题沈三白处士浮生六记 117 浮生六记序 118 伪作二卷 123 中山记历 123 养生记逍 151 后 记 166 100
  • 3.出版说明 清人沈复的《浮生六记》,为中国文学史上的一支奇葩。 自近代被发现以来,该书曾引起过无数著名文化人的关注, 并被译成多国文字传布海外。由于作者感情丰富,性格洒脱, 才华横溢,能于平常的生活中营造出高雅的情调,发现独特 的趣味。所以虽身处贫贱,经历坎坷,却能以乐观的心态对 待生活,使平凡的人生充满了艺术的感觉。在某种程度上, 该书已成了所谓文人雅趣和品位化生活的指南。在过去的一 个世纪里,它一直受到广大读者的追捧和喜爱。 遗憾的是,由于作者名位不显,经济困顿,该书在他的 生前一直没有刊行,只有抄本流传,而且传布不广。等到光 绪三年杨引传首次发现的时候,“六记已缺其二,犹作者手 稿也”。所以传世的《浮生六记》犹如断臂的维纳斯,其实 只有前四记。后来市场上又出现了所谓《足本浮生六记》, 增补了第五记《中山记历》和第六记《养生记逍》,但是经 众多学者考证,已经认定这两记是后人伪作。 可喜的是,最近有收藏者发现了沈复同时代人,清代著
  • 4.名学者、书法家钱泳的《记事珠》手稿,其中有关于沈复和《浮 生六记》的重要文献。特别是《册封琉球国记略》一篇,更 被多位学者认定为抄录自已经失传的《海国记》(《中山记历》 的初稿本)。《记事珠》中另有《浮生六记》一条,专门谈 到沈复与他的著作,对我们今天了解他的创作也是有重要参 考价值的。 这一发现,最近已引起了很大的热议。为了让更多的读 者了解真相,参与讨论,也为了方便广大读者阅读,我社与 收藏者商议,决定将新发现的《册封琉球国记略》 (《海国记》) 与《浮生六记》前四记一起整理出版。后面附录了《记事珠》 原稿中关于《浮生六记》的条目内容,和已被证明是伪作的五、 六两卷,可供读者比较参考。我们相信,学术的问题会越辩 越明,但一切讨论都应该以材料为基础。希望此书的出版, 能对《浮生六记》研究有所助益。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10 年 3 月 12 日
  • 5.前 言 蔡根祥 《浮生六记》是清朝沈复的自传体散文小说,一本际遇 曲折离奇的小说。它遇到了杨引传、俞平伯、林语堂诸位先生, 被发现、出版,也翻译成多国语言,蜚声国际;被改编为广 播剧、舞台剧表演,感人肺腑,赚人热泪。俞平伯先生作序说: “俨如一块纯美的水晶,只见明莹,不见衬露明莹的颜色; 只见精微,不见制作精微的痕迹。”这是公认最适切的赞辞。 林语堂先生在英译序中说:“芸,我想,是中国文学中最可 爱的女人。”可谓对个中人物最高贵的称许。 可惜的是沈复用如此纯朴真挚的文笔,写出来的动人佳 作,竟然不幸遗失了最后两篇——《中山记历》、 《养生记道》。 所以,林语堂先生在序文末尾曾寄予渺茫的希冀说 :“我在猜 想,在苏州家藏或旧书铺一定还有一本全本;倘然有这福分, 或可给我们发现。”或者因为他的这种愿望,也代表着众多 读者的心声,促使两种行为的进行 : 一种是因此语而激使某
  • 6.人以为有机可乘,于是多方搜罗,拼凑组合出两篇伪作,假 托说是从苏州某人家里发现的六记全本;另一种可能因为林 语堂先生的这句话,导致不少人心存一线希望,并努力搜寻, 祈求万一真的能够找得到沈复的原稿,以弥补这如明镜破缺 的遗憾。 不幸的是,第一种的行为果然付诸实行 , 有某些人根据《中 山记历》的篇题所指,找到曾在嘉庆五年担任册封琉球国王 副使的李鼎元,并将李氏使琉球时所写的日记《使琉球记》 作底本,抄录了其中大部分有关琉球民情风俗、风光物产的 文字,冒充原来《中山记历》的内容;又收集了不少有关养 生方面的文献材料,来个“挂羊头、卖狗肉”,顶替原作的《养 生记道》,并且改名为《养生记逍》,于是就凑成了六记齐 全的《浮生六记》,滥竽充数,蒙混了七十多年,欺骗了众 多读者的真诚。看起来,伪作也真的维妙维肖,足以蒙蔽世 人,以假乱真。这一来,让读者都以为沈复是在嘉庆五年到 琉球的,令历史时空错乱了八年(沈复其实是嘉庆十三年随 册封使齐鲲等到琉球的)。这部“伪作”虽然能蒙蔽一般世 人,但是却欺骗不了有识的学者,在伪传的“足本《浮生六 记》”出版至今的七十余年里,有不少学者曾作过考证 : 在 大陆的江慰庐先生、陈毓罴先生最有贡献;而在台湾,则有 吴幅员先生、杨仲逵先生等先后出力甚多。而笔者经多年研究,
  • 7.在 2007 年 9 月出版了《浮生六记后二记——〈中山记历〉、 〈养生记逍〉——考异》一书,则是总结前辈们的既有成果, 再更进一步证实“足本《浮生六记》”后两记的确是后人拼 凑而成的伪作,而且作伪的时间是在 1932 年前后,才总算 给这桩文坛公案,作了彻底的了结。 至于第二种行动,虽然没有任何的文字发表,相信一定 有不少“目光如炬”的人一直在坚持搜寻着。只可惜七十多 年来就是没有一点儿消息,令很多读者苦苦企盼。就在大家 近乎绝望之际,香港《文汇报》2008 年 6 月忽然刊登了彭 令先生的《沈复〈浮生六记〉卷五佚文的发现及初步研究》 一文,称从清人钱泳的《记事珠》手稿本中,发现了从《浮 生六记》第五记《中山记历》中抄录的文字,并同时附了七 张清晰的图片。笔者对《浮生六记》研究有年,听说有此发现, 当然要加以关注,然而心里还是对其颇有怀疑。于是,透过 网络下载了彭先生文章的全文和所附的图片。在《记事珠》中, 这篇文字的题目为《册封琉球国记略》。经过仔细的对比、研究, 笔者认为这篇文字,应该就是抄自沈复《浮生六记》的第五 记《中山记历》(从其中的一条材料来看,《中山记历》原 名《海国记》)。其中最重要的证据就是,钱泳不单抄录了《海 国记》有关琉球事迹的文字,也抄录了今本第二记《闲情记趣》 中的一段文字,这充分证明钱泳确实曾看到过原来的全本《浮
  • 8.生六记》,并且抄录其中的部分资料,作为自己写作《记事 珠》的素材。对照新发现的稿本与今传本的文字,两者是有 些差异的,今传本显然在文字上比较精致,辞藻也更讲究些, 这当然是经过修订的结果。关于这些问题的具体考证,笔者 另撰有《沈复〈浮生六记〉研究新高潮——新资料之发现与 再研究》一文,作了详细的申说。 彭令的文章发表之后,掀起了滔天浪潮,也经历了不少 波折:有人怀疑资料的真实性,有人对彭令的操守质疑,有 人要出高价来收购这部稿子。作为一名研究者,笔者只希望 这部资料能得到很好的保护,并被尽早公之于世,以便更多 的人能够参与研究和阅读。 经与彭令联系,笔者得以先睹为快,看到了《记事珠》 的全部原稿,所得颇多,兹愿意结合一己所见,全面介绍这 部手稿的价值。具体可以从两方面来说:第一是对沈复的生 平与著作的描述;第二是对琉球历史、风土、民俗的记述。 对于沈复生平与《浮生六记》的原貌,本书提供了一些 重要的信息: 第一:抄稿直接证明沈复是在嘉庆十三年前往琉球的。 前人为了证明伪作的《中山记历》有问题,费了很多功夫, 找出沈复在嘉庆五年不可能随赵文楷、李鼎元前往册封琉球 国王,因为时间是有冲突的,因而推论沈复应该只能是嘉庆
  • 9.十三年到的琉球。后来学者从王益谦辑的《昭阳诗综》里, 找到沈复的朋友李佳言写的《送沈三白随齐太史奉使琉球》 律诗二首,比较有力地证明了沈复到琉球的时间。而钱泳的 《记事珠》稿本中,曾两次提及沈复随齐鲲、费锡章前往琉球, 其中一次还明白说是在“嘉庆十三年”去的。这比李家言的 诗记载地更为明确。这一来,只要这部手稿本是真的,而抄 录的资料来源也正确,那就可以拍板定案了。 第二:沈复的《浮生六记》,按理应有六篇文字。但是 杨引传发现《浮生六记》时,已经佚失了最后两篇。所以, 读者从来就没有看过《浮生六记》的后两记,因而有人怀疑 沈复可能根本就没有完成后两记的写作,只是留了两个篇名 而已。虽然笔者已经考证过沈复确实撰写了后两记,证据也足, 但这样的证据是不嫌多的。而今《记事珠》中切实明白地记 载了沈复到过琉球,也记载了琉球的风土人情,那就比任何 推论都能更有力地证明,沈复确实完成了后两记的写作。 第三 : 从本文开头的引述可以看出,俞平伯先生对《浮 生六记》前四卷的评价极高。可见沈复的文笔,已经具备笔 墨轻灵,描写细腻,语言清新,形象生动的特色,可谓妙手 天成。怪不得该书出版之后,能吸引如许读者,获得广泛的 共鸣。抄稿中《册封琉球国记略》的文字,基本上仍维持了 沈复文笔风格的一贯特色,对所见所闻的描述,细致精准,
  • 10.善用妙喻,令人读其文而能如身历其境一般。比如他记述册 封使船到达琉球那霸,琉球方面派船迎接封使的场面说 :“所 引小艇,皆独木为之,长不盈丈,宽二尺许;两艇并一,如 比目鱼;人施短棹,分两行,挽引大船纤索,如虾须然。” 又如《册封琉球国记略》中,记述追封琉球已逝世国王尚灏 的仪式时说:“天使捧节诏正中立,捧诏官由东墀趋接诏书, 即由中门高举,下阶,黄伞盖之,上开读台,宣诏官随至台 中香案下。乐止,引礼唱跪,国王及众官皆北向跪,俯伏于 世子神位下。引礼官唱开读,宣诏官就香案正中朗声宣诏。 宣毕,仍捧诏下台,张黄盖,由中门入,授副使,仍安御座。” 其中两次说到用“黄伞”遮盖诏书,这是所有册封琉球的记 载里都没有说到的,可见沈复对事情的观察入微,记叙细腻。 第四:这部手稿还提供了沈复生平的新资料,使我们对 沈复的后半生,有了一定的了解。要知道沈复之妻芸娘,在 嘉庆八年(1803) 沈复四十一岁时就去世了,在这之后,他 的性情难保不会产生巨大的转变。但现在,从《记事珠》中 可以得知,他似乎还是依然故我,跟前四记所看到的沈复差 不多。这可以从《册封琉球国记略》里,他对琉球国红衣妓 女的缠头脂粉之费、衣簪式样、房间摆设等的详细描述中窥 见一斑。说明沈复在琉球时,一定曾经光顾过这种地方。尤 其是最后一段说:“其房皆南向,空前一架为轩廊,后三架
  • 11.为卧室,三面皆板,上施顶格,下铺脚踏绵,洁净而软,如 登大床。亦有箱笼、衣架、书画,呈设古铜、瓷瓶、壶、杯、 碗、茶具酒器之属。夜卧,则以大席铺室中,上施大帐,而 复以衾枕之属。亦点烛,式如风灯而高,外糊白纸,中燃油 火,上有横木,可以提携,亦随地可置,随处可粘。烛皆纯蜡, 可以通宵。”这跟第四记《浪游记快》里所记在粤东到妓院“打 水围”,并与“老举”喜儿相欢的记载,如出一辙。 抄稿对琉球国风土人情的记载,也有重要的历史文献价 值,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: 第一:嘉庆十三年,齐鲲、费锡章奉使琉球,除了册封 当时在任的琉球国王之外,还多了追封已逝世的前任国王的 一道仪式,这是历次册封琉球国王过程里所没有的,是破天 荒的第一次,实具有历史性意义。钱泳所抄录的《册封琉球 国记略》里,记录追封仪式的文字非常长,而对于真正的册 封典礼反而用“一如追封前仪”一句带过,可见这次“追封” 典礼的特殊性。 第二 : 沈复《海国记》所记载的琉球国的风俗民情,代 表了民间的、文学的观察角度,而不是官方的、外交的角度。 这可以从其详细描写红衣妓女的文字中看出来。因为明清以 还,中国册封琉球共达十数次,册使们在描述琉球国的风土 民俗时,也经常提到“红衣人”,但却从来没有任何一位官员,
  • 12.将其相关情状,描摹得这么详尽、细致。原因其实很简单, 因为官员们记录的文字,是要向朝廷报告的,所以得注意分寸。 因此,虽然《海国记》所述的内容,有的也可以在册封使所 撰写的《志略》中看到,但其观点与角度是有差别的。 第三:根据抄稿中“十三日辰刻,见钓鱼台,形如笔架。 遥祭黑水沟,遂叩祷于天后,忽见白燕大如鸥,绕樯而飞, 是日即转风。十四日早,隐隐见姑米山,入琉球界矣”一段 描述,也可以进一步证明,“钓鱼台”原本是属于清廷的领土。 换言之,《海国记》中所记,足以证实“钓鱼台”本来就是 我中华的土地。这一观点是彭令先生所强调的。 当然,这部抄稿也有它不足之处: 第一:《册封琉球国记略》抄录的并不是沈复《海国记》 的全部,只是其中的一部份而已,尤其对沈复个人的所思所 感,记录得很少。沈复的朋友李佳言写的《送沈三白随齐太 史奉使琉球》中有“海国见闻应补录,职方外纪好搜遗”之句, 就是鼓励沈三白利用随团出使之便,将琉球的风土人情详细 记录,好留给后人参考。而沈三白也真的写了《海国记》, 为其海外壮游的一段记录。这样难得的海外游历,如果形诸 文字,不可能只以册封典礼为主要内容。 管贻萼也写过《长洲沈处士三白以〈浮生六记〉见示, 分赋六绝句》,其中第五首说:“瀛海曾乘汉使槎,中山风
  • 13.土纪皇华。春云偶住留痕室,夜半涛声听煮茶。”管贻萼的 六首诗都是针对六记的内容来写的,前四首所描述的,都可 以在前四记中找到对应的内容。将管贻萼第五首诗中所描述 的内容,跟钱泳所抄录的《册封琉球国记略》部分对比而观, 显而易见的是钱泳所抄的内容,并没有管贻萼所描述的情节, “留痕室”、“涛声”、“煮茶”都付诸阙如,这就足以证 明钱泳所抄的主要是关于琉球风土民俗的内容,至于有关沈 复个人的生活起居、感受兴发等细节,钱氏并没有抄录。 第二 : 稿本是钱泳手录的,其目的是为《记事珠》的最 后成书积累素材,所以,钱氏所抄的只是他需要的内容,而 不见得是《海国记》中最精华的部分。况且钱泳抄录的时候, 有可能也作了些改动,并不一定完全照录原文。如开头第一 段所载:“嘉庆十三年,有旨册封琉球国王,正使为齐太史鲲, 副使为费侍御锡章。吴门有沈三白名复者,为太史司笔砚, 亦同行。”用了第三人称口吻。这显然是钱泳的改动,决不 是沈复的原文。可以说,这部抄录稿是“下真迹一等”的文献。 曾经看过沈复所著《浮生六记》全本的人,到现在为止, 所知道的只有两位:管贻萼、钱泳。管贻萼曾经为六记各赋 了一首诗,其中后两首的描述,对我们了解后两记的内容大 有帮助。尤其是第六首诗,让我们知道《养生记道》应该是 跟道教炼丹有密切关系的。两个人中,贡献最大的当然得数
  • 14.钱泳了,因为他的抄录,让我们得以再睹《中山记历》的大 部分内容,欣赏到沈复精美、自然的文笔。虽然,内容已经 不再是跟芸娘的爱情互动情节,也不是感怀伤悲的身世抒发, 却是另一种恢弘阔大的视野观照,让我们对沈复有了不同的 认识角度,以及理解上正确可信的依据。 林语堂先生当年的预言 , 其实还没有真正的实现,因为 钱泳抄录自《海国记》的这部分文字,只能算是“下真迹一等” 的材料。真希望将来有这么一天,忽然又出现另一位像彭令 先生一样有眼光的人士,传来发现《浮生六记》全本的消息。 蔡根祥于台湾高雄师范大学 二〇〇九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谨识
  • 15.卷一 闺房记乐 余生乾隆癸未冬十一月二十有二日 1,正值太平盛世,且 在衣冠之家 2,居苏州沧浪亭畔。天之厚我,可谓至矣。东坡 云:“事如春梦了无痕”,苟不记之笔墨,未免有辜彼苍之厚。 因思《关雎》冠三百篇之首 3,故列夫妇于首卷,余以次递及 焉。所愧少年失学,稍识“之无”4,不过记其实情实事而已。 若必考订其文法,是责明于垢鉴矣 5。 余幼聘金沙于氏,八龄而夭。娶陈氏。陈名芸,字淑珍, 舅氏心余先生女也。生而颖慧,学语时,口授《琵琶行》, 即能成诵。四龄失怙 6,母金氏,弟克昌,家徒壁立。芸既长, 娴女红 7,三口仰其十指供给,克昌从师,修脯无缺 8。一日, 1 乾隆癸未 : 公元 1763 年。 2 衣冠之家 : 指做官的富贵人家。 3 三百篇 : 指《诗经》,因其共存诗三百零五篇,故从《论语》中开始即有“诗三百”之称。 其开首第一篇为《关雎》,《诗序》云其“所以风天下,而正夫妇也。” 4 稍识“之无”:据《唐书 • 白居易传》:“其始生七月能展书,拇指之、无两字,虽试 百数不差。”在此处谦指识字不多。 5 垢鉴 : 沾满了尘垢的镜子。鉴 , 镜子。 6 失怙:失去了父亲。怙,依靠。《诗经 • 小雅 • 寥莪》:“无父何怙?无母何恃?” 7 女红(gōng): 指女子所从事的编织、刺绣等工作。 8 修脯 : 修、脯,宵指干肉。为古代的敬师之礼。后代指学费。
  • 16.于书簏中得《琵琶行》,挨字而认,始识字。刺绣之暇,渐 通吟咏,有“秋侵人影瘦,霜染菊花肥”之句。 余年十三,随母归宁 1,两小无嫌,得见所作,虽叹其才 思隽秀,窃恐其福泽不深,然心注不能释 2,告母曰:“若 为儿择妇,非淑姊不娶。”母亦爱其柔和,即脱金约指缔姻 焉 3。此乾隆乙未七月十六日也。 是年冬,值其堂姊出阁 4,余又随母往。芸与余同龄而长 余十月,自幼姊弟相呼,故仍呼之曰淑姊。时但见满室鲜衣, 芸独通体素淡,仅新其鞋而已。见其绣制精巧,询为己作, 始知其慧心不仅在笔墨也。其形削肩长项,瘦不露骨,眉弯 目秀,顾盼神飞,唯两齿微露,似非佳相。一种缠绵之态, 令人之意也消。索观诗稿,有仅一联,或三四句,多未成篇 者。询其故,笑曰:“无师之作,愿得知己堪师者敲成之耳。” 余戏题其签曰“锦囊佳句”5。不知夭寿之机 6,此已伏矣。 是夜,送亲城外,返已漏三下 7,腹饥索饵,婢妪以枣脯 进,余嫌其甜。芸暗牵余袖,随至其室,见藏有暧粥并小菜焉, 1 归宁:指女子出嫁后回娘家。 2 注:注想。此指全心关注。释:放下,放弃。 3 金约指:金戒指。 4 出阁:指女子出嫁。 5 锦囊佳句:典出李商隐《李贺小传》。谓唐代诗人李贺每骑驴出门,总领一小童,背一破锦囊, 遇有佳句,即书投囊中。因李贺卒时年仅二十九岁,故作者认为自己所题之签非佳兆。 6 夭寿:短寿。机:先兆。 7 漏:漏壶。古代的计时器。漏三下,表明夜已深。
  • 17.余欣然举箸。忽闻芸堂兄玉衡呼曰: “淑妹速来!”芸急闭门曰: “已疲乏,将卧矣。”玉衡挤身而入 , 见余将吃粥 , 乃笑睨芸 曰 1:“顷我索粥 2,汝曰‘尽矣’,乃藏此专待汝婿耶?”芸 大窘避去 , 上下哗笑之。余亦负气,挈老仆先归。 自吃粥被嘲,再往,芸即避匿,余知其恐贻人笑也。 至乾隆庚子正月二十二日花烛之夕 3,见瘦怯身材依然如 昔,头巾既揭,相视嫣然。合卺后 4,并肩夜膳,余暗于案下 握其腕,暖尖滑腻,胸中不觉怦怦作跳。让之食,适逢斋期, 已数年矣。暗计吃斋之初,正余出痘之期,因笑谓曰:“今 我光鲜无恙,姊可从此开戒否?”芸笑之以目,点之以首。 廿四日为余姊于归 5,廿三国忌不能作乐,故廿二之夜 即为余姊款嫁。芸出堂陪宴 , 余在洞房与伴娘对酌,拇战辄 北 6,大醉而卧,醒则芸正晓妆未竟也。 是日,亲朋络绎,上灯后始作乐。 廿四子正 7,余作新舅送嫁,丑末归来,业已灯残人静。 悄然入室,伴妪盹于床下,芸卸妆尚未卧,高烧银烛,低垂 1 睨(nì):斜着眼看。 2 顷 : 刚才。 3 乾隆庚子:公元 1780 年。 4 合卺(jǐn): 古时夫妇成婚之日,将一个匏瓜剖成两只瓢,新娘新郎各执其一对饮,叫合卺。 后即以合卺指代成婚。卺,饮酒时所用的瓢。 5 于归:出嫁。语出《诗经 • 桃夭》:“之子于归,宜其室家。” 6 拇战:指猜拳。北:败北,失败。 7 子正:相当于半夜十二点。
  • 18.粉颈,不知观何书而出神若此。因抚其肩曰:“姊连日辛苦, 何犹孜孜不倦耶?”芸忙回首起立曰:“顷正欲卧,开橱得 此书,不觉阅之忘倦。《西厢》之名,闻之熟矣,今始得见, 真不愧才子之名,但未免形容尖薄耳。”余笑曰:“唯其才子, 笔墨方能尖薄。”伴妪在旁促卧,令其闭门先去。遂与比肩 调笑,恍同密友重逢。戏探其怀,亦怦怦作跳,因俯其耳曰: “姊何心舂乃尔耶? 1”芸回眸微笑。便觉一缕情丝摇人魂魄, 拥之入帐,不知东方之既白。 芸作新妇,初甚缄默,终日无怒容,与之言,微笑而已。 事上以敬,处下以和,井井然未尝稍失。每见朝暾上窗 2,即 披衣急起,如有人呼促者然。余笑曰:“今非吃粥比矣,何 尚畏人嘲耶?”芸曰:“曩之藏粥待君 3,传为话柄;今非畏嘲, 恐堂上道新娘懒惰耳。4”余虽恋其卧而德其正,因亦随之早 起。自此耳鬓相磨,亲同形影,爱恋之情有不可以言语形容者。 而欢娱易过,转睫弥月。时吾父稼夫公在会稽幕府 5,专 役相迓 6,受业于武林赵省斋先生门下。先生循循善诱,余今 1 舂:形容心跳剧烈,如同捣米一般。乃尔:这般。 2 暾(tǔn): 初升的太阳。 3 曩:从前。 4 堂上:指父母。 5 会稽 : 辖今浙江绍兴市一带。幕府 : 古代将帅在外,设帐幕为府署。后因以幕府指代官员 的府署。沈复的父亲时在绍兴府作幕僚。 6 专役相迓:专程派人来接。迓,迎接。
  • 19.日之尚能握管 1,先生力也。归来完姻时,原订随侍到馆,闻 信之余,心甚怅然,恐芸之对人堕泪。而芸反强颜劝勉,代 整行装。是晚,但觉神色稍异而已。临行,向余小语曰:“无 人调护,自去经心!” 及登舟解缆,正当桃李争妍之候,而余则恍同林鸟失群, 天地异色! 到馆后,吾父即渡江东去。居三月,如十年之隔。芸虽 时有书来,必两问一答,半多勉励词,余皆浮套语,心殊怏 怏 2。每当风生竹院,月上蕉窗,对景怀人,梦魂颠倒。先生 知其情,即致书吾父,出十题而遣余暂归,喜同戍人得赦 3。 登舟后,反觉一刻如年。及抵家,吾母处问安毕,入房 , 芸起相迎,握手未通片语,而两人魂魄恍恍然化烟成雾,觉 耳中惺然一响,不知更有此身矣。 时当六月,内室炎蒸,幸居沧浪亭爱莲居西间壁,板桥 内一轩临流,名曰“我取”,取“清斯濯缨,浊斯濯足”意 也。檐前老树一株,浓阴覆窗 , 人面倶绿。隔岸游人往来不绝, 此吾父稼夫公垂帘宴客处也。禀命吾母,携芸消夏于此。因 暑罢绣 , 终日伴余课书论古、品月评花而已。芸不善饮,强 之可三杯,教以射覆为令 4。自以为人间之乐,无过于此矣。 1 握管:指执笔写作。管,指毛笔。 2 怏怏:不快乐的样子。 3 戍人:因获罪而被流放的人。 4 射覆 : 古代的一种酒令游戏。
  • 20.一日,芸问曰:“各种古文,宗何为是?” 余曰:“《国策》、《南华》取其灵快;匡衡、刘向取 其雅健 ; 史迁、班固取其博大;昌黎取其浑;柳州取其峭; 庐陵取其宕;三苏取其辩,他若贾、董策对,庾、徐骈体, 陆贽奏议,取资者不能尽举,在人之慧心领会耳。”1 芸曰:“古文全在识高气雄,女子学之恐难入彀 2,唯诗 之一道,妾稍有领悟耳。” 余曰:“唐以诗取士,而诗之宗匠必推李、杜 3,卿爱宗 何人?” 芸发议曰:“杜诗锤炼精纯,李诗潇洒落拓。与其学杜 之森严,不如学李之活泼。” 余曰:“工部为诗家之大成,学者多宗之,卿独取李,何 也?” 芸曰:“格律谨严,词旨老当,诚杜所独擅;但李诗宛 如姑射仙子 4,有一种落花流水之趣,令人可爱。非杜亚于李, 1 国策:指《战国策》。为先秦时期的著名史学著作。南华:指《庄子》。道教奉其为《南华经》, 故称。匡衡、刘向:俱为西汉人。都是著名学者。匡衡以善解《诗经》闻名。刘向著有《别 录》。史迁 : 司马迁。西汉史学家。因其著有《史记》,故称史迁。班固:西汉史学家。 著有《汉书》。昌黎:唐代文学家韩愈,昌黎为其字。柳州:唐代文学家柳宗元。因其 曾任柳州司马,故称。庐陵:宋代文学家欧阳修。因其出生于庐陵吉水,故称。三苏: 指宋代文学家苏洵、苏轼、苏辙。贾、董:分别指汉代的文学家贾谊和经学家董仲舒。庾、 徐:分别指南北朝时期的文学家庾信和徐陵。陆贽:唐代作家,长于政论文。 2 入彀(gòu): 比喻达到一定的水准。彀,本指弓箭的射程范围。 3 李、杜:指唐代的著名诗人李白和杜甫。 4 姑射仙子:典出《庄子 • 逍遥游》。本为传说中的神仙。相传其居于藐故射之山,肌肤若冰雪, 绰约若处子。后用以比喻女子的美貌。
  • 21.不过妾之私心宗杜心浅,爱李心深。” 余笑曰:“初不料陈淑珍乃李青莲知己 1。” 芸笑曰:“妾尚有启蒙师白乐天先生 2,时感于怀,未尝 稍释。” 余曰:“何谓也?” 芸曰:“彼非作《琵琶行》者耶?” 余笑曰:“异哉!李太白是知己,白乐天是启蒙师,余 适字‘三白’,为卿婿,卿与‘白’字何其有缘耶?” 芸笑曰:“‘白’字有缘,将来恐白字连篇耳(吴音呼 别字为白字)。”相与大笑。 余曰:“卿既知诗,亦当知赋之弃取。” 芸曰:“《楚辞》为赋之祖,妾学浅费解。就汉、晋人中, 调髙语炼,似觉相如为最。” 余戏曰:“当日文君之从长卿 3,或不在琴而在此乎?” 复相与大笑而罢。 余性爽直,落拓不羁;芸若腐儒,迂拘多礼。偶为披衣整袖, 必连声道“得罪”;或递巾授扇,必起身来接。余始厌之,曰: “卿欲以礼缚我耶?语曰:‘礼多必诈’。”芸两颊发赤,曰: “恭而有礼,何反言诈?”余曰:“恭敬在心,不在虚文。” 1 李青莲:指李白,青莲居士为其号。 2 白乐天:指唐代诗人白居易,乐天居士为其号。 3 文君:卓文君。为西汉成都富豪卓王孙女,寡居,司马相如以琴挑之,遂与私奔 , 并与之 当垆卖酒。长卿:司马相如字。西汉四川成都人。为著名的辞赋作家。
  • 22.芸曰:“至亲莫如父母,可内敬在心而外肆狂放耶? ”余曰: “前言戏之耳。”芸曰:“世间反目,多由戏起,后勿冤妾, 令人郁死!”余乃挽之入怀,抚慰之,始解颜为笑。自此“岂 敢”、“得罪”竟成语助词矣。 鸿案相庄廿有三年 1,年愈久而情愈密。家庭之内, 或暗 室相逢,窄途邂逅,必握手问曰:“何处去?”私心忒忒 2, 如恐旁人见之者。实则同行并坐,初犹避人,久则不以为意。 芸或与人坐谈,见余至,必起立偏挪其身,余就而并焉,彼 此皆不觉其所以然者,始以为惭,继成不期然而然。独怪老 年夫妇相视如仇者,不知何意?或曰:“非如是,焉得白头 偕老哉?”斯言诚然欤? 是年七夕,芸设香烛瓜果,同拜天孙于我取轩中 3。余镌 “愿生生世世为夫妇”图章二方 4,余执朱文,芸执白文,以 为往来书信之用。是夜,月色颇佳,俯视河中,波光如练, 轻罗小扇,并坐水窗,仰见飞云过天,变态万状。 芸曰:“宇宙之大,同此一月,不知今日世间,亦有如 我两人之情兴否?” 余曰:“纳凉玩月,到处有之。若品论云霞,或求之幽 1 鸿案相庄:用梁鸿举案齐眉的典故。相庄,相敬的意思。 2 忒忒:忐忑的意思。 3 天孙:织女。 4 镌:刻。
  • 23.闺绣闼 1,慧心默证者固亦不少 2。若夫妇同观,所品论者恐不 在此云霞耳。” 未几,烛烬月沉,撤果归卧。 七月望 3,俗谓鬼节。芸备小酌,拟邀月畅饮。夜忽阴云 如晦,芸愀然曰:“妾能与君白头偕老,月轮当出。”余亦索然。 但见隔岸萤光明灭万点,梳织于柳堤寥渚间。余与芸联句以 遣闷怀 4,而两韵之后,逾联逾纵,想入非夷 5,随口乱道。芸 已漱涎涕泪,笑倒余怀,不能成声矣。觉其鬓边茉莉浓香扑鼻, 因拍其背,以他词解之曰:“想古人以茉莉形色如珠,故供 助妆压鬓,不知此花必沾油头粉面之气,其香更可爱,所供 佛手当退三舍矣 6。”芸乃止笑曰:“佛手乃香中君子,只在 有意无意间。茉莉是香中小人,故须借人之势,其香也如胁 肩谄笑 7。”余曰:“卿何远君子而近小人?”芸曰:“我笑 君子爱小人耳。” 正话间,漏已三滴,渐见风扫云开,一轮涌出,乃大喜。 倚窗对酌,酒未三杯,忽闻桥下哄然一声,如有人堕。就窗 1 绣闼:指女子的闺房。修,华丽。闼,内室。 2 默证:默默地体悟。证,佛教语,参悟。 3 望:农历每月的十五。 4 联句:即联句赋诗的意思。由两人或多人一起,一人出上联,另一人续下联。 5 非夷:匪夷所思。 6 佛手 : 佛手柑。 7 胁肩谄笑:耸着双肩谄媚地笑。
  • 24.细瞩 1,波明如镜,不见一物,惟闻河滩有只鸭急奔声。余知 沧浪亭畔素有溺鬼,恐芸胆怯,未敢即言。芸曰:“噫!此 声也,胡为乎来哉?”不禁毛骨皆栗。急闭窗,携酒归房。 一灯如豆,罗帐低垂,弓影杯蛇 2,惊神未定。剔灯入帐,芸 已寒热大作。余亦继之,困顿两旬 3。真所谓乐极灾生,亦是 白头不终之兆。 中秋日,余病初愈。以芸半年新妇,未尝一至间壁之沧 浪亭,先令老仆约守者勿放闲人。于将晚时,偕芸及余幼妹 , 一妪一婢扶焉,老仆前导,过石桥,进门折东,曲径而入。 叠石成山,林木葱翠。亭在土山之巅,循级至亭心,周望极 目可数里,炊烟四起,晚霞烂然。隔岸名“近山林”,为大 宪行台宴集之地,时正谊书院犹未启也。携一毯设亭中,席 地环坐,守者烹茶以进。 少焉,一轮明月已上林梢,渐觉风生袖底,月到波心, 俗虑尘怀,爽然顿释。芸曰:“今日之游乐矣!若驾一叶扁舟, 往来亭下,不更快哉!”时已上灯,忆及七月十五夜之惊, 相扶下亭而归。吴俗,妇女是晚不拘大家小户皆出,结队而游, 名曰“走月亮”。沧浪亭幽雅清旷,反无一人至者。 吾父稼夫公喜认义子,以故余异姓弟兄有二十六人。吾 1 瞩:注视。 2 弓影杯蛇:即杯弓蛇影,疑神疑鬼的意思。 3 旬:古代计时单位,十日为一旬。
  • 25.母亦有义女九人,九人中王二姑、俞六姑与芸最和好。王痴 憨善饮 , 俞豪爽善谈。每集,必逐余居外,而得三女同榻, 此俞六姑一人计也。余笑曰:“俟妹于归后,我当邀妹丈来, 一住必十日。”俞曰:“我亦来此,与嫂同榻,不大妙耶?” 芸与王微笑而已。 时为吾弟启堂娶妇,迁居饮马桥之仓米巷,屋虽宏畅, 非复沧浪亭之幽雅矣。 吾母诞辰演剧,芸初以为奇观。吾父素无忌讳,点演《惨别》 等剧,老伶刻画,见者情动。余窥帘见芸忽起去,良久不出, 入内探之,俞与王亦继至。见芸一人支颐独坐镜奁之侧 1,余 曰:“何不快乃尔?”芸曰:“观剧原以陶情 2, 今日之戏徒令 人断肠耳。”俞与王皆笑之。余曰:“此深于情者也。”俞曰: “嫂将竟日独坐于此耶?”芸曰:“俟有可观者再往耳。” 王闻言先出,请吾母点《刺梁》、《后索》等剧,劝芸出观, 始称快。 余堂伯父素存公早亡,无后,吾父以余嗣焉 3。墓在西跨 塘福寿山祖茔之侧,每年春日,必挈芸拜扫。王二姑闻其地 有戈园之胜,请同往。芸见地下小乱石有苔纹,斑驳可观, 指示余曰:“以此叠盆山,较宣州白石为古致。”余曰:“若 1 支颐:手托腮帮。 2 陶情:陶冶性情。 3 嗣:出继。
  • 26.此者恐难多得。”王曰:“嫂果爱此,我为拾之。”即向守 坟者借麻袋一,鹤步而拾之,每得一块,余曰“善”,即收 之;余曰“否”,即去之。未几,粉汗盈盈,拽袋返曰:“再 拾则力不胜矣。”芸且拣且言曰:“我闻山果收获,必借猴 力,果然。”王愤撮十指作哈痒状,余横阻之,责芸曰:“人 劳汝逸 1,犹作此语,无怪妹之动愤也。” 归途游戈园,稚绿娇红,争妍竞媚。王素憨,逢花必折, 芸叱曰:“既无瓶养,又不簪戴,多折何为?”王曰:“不 知痛痒者,何害?”余笑曰:“将来罚嫁麻面多须郎,为花 泄忿。”王怒余以目,掷花于地,以莲钩拨入池中 2,曰:“何 欺侮我之甚也!”芸笑解之而罢。 芸初缄默,喜听余议论。余调其言 3,如蟋蟀之用纤草, 渐能发议。其每日饭必用茶泡 , 喜食芥卤乳腐,吴俗呼为臭 乳腐,又喜食虾卤瓜。此二物余生平所最恶者,因戏之曰:“狗 无胃而食粪,以其不知臭秽;蜣螂团粪而化蝉,以其欲修高 举也 4。卿其狗耶?蝉耶?”芸曰:“腐取其价廉而可粥可饭, 幼时食惯,今至君家,已如蜣螂化蝉 , 犹喜食之者 , 不忘本也。 至卤瓜之味,到此初尝耳。”余曰:“然则我家系狗窦耶? 5” 1 劳 : 辛苦。逸:安闲。 2 莲钩:指古时女子所缠的小脚,形状如钩。 3 调其言:引逗对方说话。 4 高举 : 往高处飞。 5 狗窦:狗洞。
  • 27.芸窘而强解曰:“夫粪,人家皆有之,要在食与不食之别耳。 然君喜食蒜,妾亦强啖之 1。腐不敢强,瓜可掩鼻略尝 , 入咽 当知其美,此犹无盐貌丑而德美也 2。”余笑曰:“卿陷我作 狗耶?”芸曰:“妾作狗久矣,屈君试尝之。”以箸强塞余口。 余掩鼻咀嚼之,似觉脆美,开鼻再嚼,竟成异味,从此亦喜食。 芸以麻油加白糖少许拌卤腐,亦鲜美;以卤瓜捣烂拌卤腐, 名之曰双鲜酱,有异味。余曰:“始恶而终好之,理之不可 解也。”芸曰:“情之所钟,虽丑不嫌。” 余启堂弟妇,王虚舟先生孙女也。催妆时偶缺珠花 3,芸 出其纳采所受者呈吾母 4。婢妪旁惜之,芸曰:“凡为妇人, 已属纯阴,珠乃纯阴之精,用为首饰,阳气全克矣,何贵焉?” 而于破书残画反极珍惜。书之残缺不全者,必搜集分门,汇 订成帙,统名之曰“断简残编”;字画之破损者,必觅故纸 粘补成幅,有破缺处,倩予全好而卷之,名曰“弃余集赏”。 于女红中馈之暇 5,终日琐琐,不惮烦倦。芸于破笥烂卷中 6, 偶获片纸可观者,如得异宝。旧邻冯妪每收乱卷卖之。 其癖好与余同,且能察眼意,懂眉语,一举一动,示之以色, 1 啖:吃。 2 无盐:战国时无盐邑有女名钟离春,貌极丑,然有美德。曾自谒齐宣王,被纳为后。 3 催妆 : 古时婚俗,女子出嫁时,要经男方多次催促,方才梳妆起行 , 以示不忘娘家。 4 纳采:指订婚时男方向女方送聘礼。 5 中馈:指妇女在家操持饮食之事。 6 笥(sì): 筐子。
  • 28.无不头头是道。 余尝曰:“惜卿雌而伏,苟能化女为男,相与访名山, 搜胜迹,遨游天下,不亦快哉!” 芸曰:“此何难,俟妾鬓斑之后 1,虽不能远游五岳,而 近地之虎阜、灵岩,南至西湖,北至平山,尽可偕游。” 余曰:“恐卿鬓斑之日,步履已艰。” 芸曰:“今世不能,期以来世。” 余曰:“来世卿当作男,我为女子相从。” 芸曰:“必得不昧今生 2,方觉有情趣。” 余笑曰: “幼时一粥犹谈不了,若来世不昧今生,合卺之夕, 细谈隔世 , 更无合眼时矣。” 芸曰:“世传月下老人专司人间婚姻事,今生夫妇已承 牵合 , 来世姻缘亦须仰借神力,盍绘一像祀之? 3” 时有苕溪戚柳堤,名遵,善写人物 4。倩绘一像,一手挽 红丝,一手携杖悬姻缘簿,童颜鹤发,奔驰于非烟非雾中。 此戚君得意笔也。友人石琢堂为题赞语于首 5,悬之内室。每 逢朔望,余夫妇必焚香拜祷。后因家庭多故,此画竟失所在, 1 鬂斑:鬌角斑白,指人上岁数。 2 不昧今生:不忘却今世的一切。昧,糊涂。此指对过去的事变得一无所知。 3 盍:何不。 4 写:描绘。 5 石琢堂:名韫玉,字执如,琢堂为其号。江苏吴江人。乾隆五十五年状元及第。曾任山 东按察使,后罢归。主持苏州紫阳书院二十余年。著有杂剧《花间九奏》、传奇《红楼梦》。
  • 29.不知落在谁家矣。“他生未卜此生休”,两人痴情,果邀神 鉴耶? 1 迁仓米巷,余颜其卧楼曰“宾香阁”2,盖以芸名而取如 宾意也。院窄墙高,一无可取。后有厢楼,通藏书处,开窗 对陆氏废园,但有荒凉之象。沧浪风景,时切芸怀 3。 有老妪居金母桥之东,埂巷之北。绕屋皆菜圃,编篱为 门,门外有池约亩许,花光树影,错杂篱边,其地即元末张 士诚王府废基也。屋西数武 4,瓦砾堆成土山,登其巅,可远 眺,地旷人稀,颇饶野趣。妪偶言及,芸神往不置 5,谓余曰: “自别沧浪 , 梦魂常绕,今不得已而思其次,其老妪之居乎?” 余曰:“连朝秋暑灼人,正思得一清凉地以消长昼 , 卿若愿往, 我先观其家可居,即襆被而往 6,作一月盘桓何如? 7”芸曰: “恐堂上不许。”余曰:“我自请之。”越日至其地 8,屋仅 二间,前后隔而为四,纸窗竹榻,颇有幽趣。老妪知余意, 欣然出其卧室为赁,四壁糊以白纸,顿觉改观。 于是禀知吾母,挈芸居焉。邻仅老夫妇二人,灌园为 1 鉴:见证。 2 颜:指在匾额上题字。 3 切:契合。 4 武 : 量词。古代以半步为一武。 5 不置 : 指一念在心 , 不能放弃。 6 襥被 : 用包袱裹被。指收拾行装。 7 盘桓 : 停留。 8 越日:过了一天。
  • 30.业 1。知余夫妇避暑于此,先来通殷勤,并钓池鱼、摘园蔬为馈。 偿其价,不受,芸作鞋报之,始谢而受。 时方七月,绿树阴浓,水面风来,蝉鸣聒耳。邻老又为 制鱼竿,与芸垂钓于柳阴深处。日落时,登土山观晚霞夕照, 随意联吟,有“兽云吞落日,弓月弹流星”之句。少焉,月 印池中,虫声四起 , 设竹榻于篱下,老妪报酒温饭熟,遂就 月光对酌,微醺而饭。浴罢则凉鞋蕉扇,或坐或卧,听邻老 谈因果报应事。三鼓归卧,周体清凉 , 几不知身居城市矣。 篱边倩邻老购菊,遍植之。九月花开,又与芸居十日。 吾母亦欣然来观,持螯对菊 2,赏玩竟日。芸喜曰:“他年当 与君卜筑于此 3,买绕屋菜园十亩,课仆妪,植瓜蔬,以供薪水。 君画我绣,以为持酒之需。布衣菜饭,可乐终身 , 不必作远 游计也。”余深然之。今即得有境地,而知己沦亡,可胜浩叹! 离余家半里许,醋库巷有洞庭君祠 4,俗呼水仙庙。回廊 曲折,小有园亭。每逢神诞,众姓各认一落,密悬一式之玻 璃灯,中设宝座,旁列瓶几,插花陈设,以较胜负。日惟演 戏,夜则参差高下,插烛于瓶花间,名曰“花照”。花光灯影, 1 灌园:指种菜。 2 螯:指螃蟹。 3 卜筑:择地建屋。 4 洞庭君祠:俗名水仙庙。其神实为柳毅。相传书生柳毅在泾阳遇见洞庭龙王幼女为夫家 所折磨,牧羊于野。因打抱不平,毅然为传书洞庭。龙女得救后,感于其义,嫁于柳毅, 柳遂成仙。事详唐人李朝威《柳毅传》。相传其神诞日为十月初六。
  • 31.宝鼎香浮,若龙宫夜宴。司事者或笙箫歌唱,或煮茗清谈, 观者如蚁集,檐下皆设栏为限。余为众友邀去,插花布置, 因得躬逢其盛。 归家向芸艳称之,芸曰: “惜妾非男子,不能往。”余曰: “冠 我冠,衣我衣,亦化女为男之法也。”于是易髻为辫,添扫 蛾眉,加余冠,微露两鬓,尚可掩饰,服余衣,长一寸又半; 于腰间折而缝之,外加马褂。芸曰:“脚下将奈何?”余曰:“坊 间有蝴蝶履,大小由之,购亦极易,且早晚可代撒鞋之用 1, 不亦善乎?”芸欣然。 及晚餐后,装束既毕,效男子拱手阔步者良久,忽变卦曰: “妾不去矣,为人识出既不便,堂上闻之又不可。”余怂恿曰: “庙中司事者谁不知我,即识出亦不过付之一笑耳。吾母现 在九妹丈家,密去密来,焉得知之。” 芸揽镜自照,狂笑不已。余强挽之,悄然径去,遍游庙中, 无识出为女子者。或问何人,以表弟对,拱手而已。最后至一处, 有少妇幼女坐于所设宝座后,乃杨姓司事者之眷属也。芸忽 趋彼通款曲 2,身一侧,而不觉一按少妇之肩,旁有婢媪怒而 起曰:“何物狂生,不法乃尔!”余欲为措词掩饰 , 芸见势恶, 即脱帽翘足示之曰:“我亦女子耳。”相与愕然,转怒为欢, 1 撒鞋:即拖鞋。 2 通款曲:打招呼。款曲,殷勤的心意。
  • 32.留茶点,唤肩舆送归 1。 吴江钱师竹病故,吾父信归,命余往吊。芸私谓余曰:“吴 江必经太湖,妾欲偕往,一宽眼界。”余曰:“正虑独行踽踽, 得卿同行固妙,但无可托词耳。”芸曰:“托言归宁。君先登舟, 妾当继至。”余曰:“若然 2,归途当泊舟万年桥下,与卿待 月乘凉,以续沧浪韵事。”时六月十八日也。 是日早凉,携一仆先至胥江渡口,登舟而待,芸果肩舆至。 解维出虎啸桥 3,渐见风帆沙鸟,水天一色。芸曰:“此即所 谓太湖耶?今得见天地之宽,不虚此生矣!想闺中人有终身 不能见此者!”闲话未几,风摇岸柳,已抵江城。 余登岸拜奠毕,归视舟中洞然 4,急询舟子。舟子指曰: “不见长桥柳阴下,观鱼鹰捕鱼者乎?”盖芸已与船家女登 岸矣。余至其后,芸犹粉汗盈盈,倚女而出神焉。余拍其肩 曰:“罗衫汗透矣!”芸回首曰:“恐钱家有人到舟,故暂 避之。君何回来之速也?”余笑曰:“欲捕逃耳 5。”于是相 挽登舟,返棹至万年桥下,阳乌犹未落也 6。舟窗尽落,清风 徐来,纨扇罗衫,剖瓜解暑。少焉,霞映桥红,烟笼柳暗, 1 肩舆:轿子。 2 若然:如果这样。 3 解维:解开系船的缆绳,即开船的意思。 4 洞然:空空的样子。 5 捕逃:追逮逃犯。这里是玩笑话。 6 阳乌:太阳。因古代传说太阳中有三足乌,故后世也以“乌”指代太阳。
  • 33.银蟾欲上 1,渔火满江矣。命仆至船梢与舟子同饮。 船家女名素云,与余有杯酒交,人颇不俗,招之与芸同坐。 船头不张灯火,待月快酌,射覆为令。素云双目闪闪,听良久, 曰:“觞政侬颇娴习 2,从未闻有斯令,愿受教。”芸即譬其 言而开导之,终茫然。余笑曰: “女先生且罢论,我有一言作譬, 即了然矣。”芸曰:“君若何臂之?”余曰:“鹤善舞而不能耕, 牛善耕而不能舞 , 物性然也。先生欲反而教之,无乃劳乎?” 素云笑捶余肩曰:“汝骂我耶!”芸出令曰;“只许动口, 不许动手。违者罚大觥 3。”素云量豪,满斟一觥,一吸而尽。 余曰: “动手但准摸索,不准捶人。”芸笑挽素云置余怀,曰: “请 君摸索畅怀。”余笑曰:“卿非解人,摸索在有意无意间耳, 拥而狂探,田舍郎之所为也。” 时四鬓所簪茉莉,为酒气所蒸,杂以粉汗油香,芳馨透 鼻。余戏曰:“小人臭味充满船头,令人作恶。”素云不禁 握拳连捶曰:“谁教汝狂嗅耶?”芸呼曰:“违令,罚两大 觥!”素云曰:“彼又以小人骂我,不应捶耶?”芸曰:“彼 之所谓小人,盖有故也。请干此,当告汝。”素云乃连尽两觥, 芸乃告以沧浪旧居乘凉事。素云曰: “若然,真错怪矣,当再罚。” 又干一觥。 1 银蟾:指月亮。因古代传说月亮中有蟾蜍、玉兔,故又以蟾、兔指代月亮。 2 觞政 : 指宴席上喝酒的规矩。 3 觥 : 古代的一种酒杯。
  • 34.芸曰:“久闻素娘善歌,可一聆妙音否?”素即以象箸 击小碟而歌。芸欣然畅饮,不觉酩酊,乃乘舆先归。余又与 素云茶话片刻,步月而回。 时余寄居友人鲁半舫家萧爽楼中,越数日,鲁夫人误有 所闻,私告芸曰:“前日闻若婿挟两妓饮于万年桥舟中,子 知之否?”芸曰:“有之,其一即我也。”因以偕游始末详 告之 , 鲁大笑,释然而去。 乾隆甲寅七月 1,亲自粤东归。有同伴携妾回者,曰徐秀 峰,余之表妹婿也。艳称新人之美,邀芸往观。芸他日谓秀峰曰: “美则美矣,韵犹未也。”秀峰曰:“然则若郎纳妾 2,必美 而韵者乎?”芸曰:“然。”从此痴心物色,而短于资 3。 时有浙妓温冷香者,寓于吴,有《咏柳絮》四律,沸传吴下, 好事者多和之。余友吴江张闲憨素赏冷香,携柳絮诗索和。 芸微其人而置之 4,余技痒而和其韵,中有“触我春愁偏婉转, 撩他离绪更缠绵”之句,芸甚击节 5。 明年乙卯秋八月五日,吾母将挈芸游虎邱,闲憨忽至曰: “余亦有虎邱之游,今日特邀君作探花使者。”因请吾母先行 , 期于虎邱半塘相晤,拉余至冷香寓。见冷香已半老,有女名 1 乾隆甲寅:公元 1794 年。 2 若郎 : 你的郎君。 3 短于资 : 缺少钱。 4 微:看不起。 5 击节:击节欣赏的意思。
  • 35.憨园,瓜期未破 1,亭亭玉立,真“一泓秋水照人寒”者也。 款接间 2,颇知文墨。有妹文园,尚雏。 余此时初无痴想,且念一杯之叙,非寒士所能酬 3,而既 入个中,私心忐忑,强为酬答。因私谓闲憨曰:“余贫士也, 子以尤物玩我乎?”闲憨笑曰: “非也,今日有友人邀憨园答我, 席主为尊客拉去,我代客转邀客,毋烦他虑也。”余始释然。 至半塘,两舟相遇,令憨园过舟叩见吾母。芸、憨相见, 欢同旧识 , 携手登山,备览名胜。芸独爱千顷云髙旷,坐赏良久。 返至野芳滨,畅饮甚欢,并舟而泊。及解维,芸谓余曰:“子 陪张君,留憨陪妾可乎?”余诺之。返棹至都亭桥 , 始过船分袂。 归家已三鼓。 芸曰:“今日得见美而韵者矣,顷已约憨园明日过我, 当为子图之 4。” 余骇曰:“此非金屋不能贮 5,穷措大岂敢生此妄想哉 6 ? 况我两人伉俪正笃,何必外求?” 芸笑曰:“我自爱之 , 子姑待之。” 明午,憨果至。芸殷勤款接,筵中以猜枚赢吟输饮为令, 1 瓜期:指女子满十六岁。因“瓜”字分开为两个“八”字,故以瓜期代指十六岁。未破: 尚未成婚。 2 款接:交往、相处。 3 酬:负担。 4 图:图谋 , 想办法。 5 非金屋不能储:用金屋藏娇的典故。 6 穷措大:穷书生。措大,亦作醋大,古代指酸腐的读书人。
  • 36.终席无一罗致语 1。及憨园归,芸曰:“顷又与密约,十八日 来此结为姊妹,子宜备牲牢以待 2。”笑指臂上翡翠钏曰:“若 见此钏属于憨,事必谐矣,顷已吐意,未深结其心也。”余 姑听之。 十八日大雨,憨竟冒雨至。入室良久,始挽手出,见余 有羞色,盖翡翠钏已在憨臂矣。焚香结盟后,拟再续前饮, 适憨有石湖之游,即别去。芸欣然告余曰:“丽人已得,君 何以谢媒耶?” 余询其详,芸曰:“向之秘言,恐憨意另有所属也,顷 探之无他,语之曰:“妹知今日之意否?’憨曰:‘蒙夫人抬举, 真蓬蒿倚玉树也,但吾母望我奢 3,恐难自主耳,愿彼此缓图 之。’脱钏上臂时,又语之曰:‘玉取其坚,且有团圞不断之意, 妹试宠之以为先兆 4。’憨曰:‘聚合之权总在夫人也。’即 此观之,憨心已得,所难必者冷香耳,当再图之。”余笑曰: “卿将效笠翁之《怜香伴》耶?”芸曰:“然。” 自此无日不谈憨园矣。后憨为有力者夺去,不果。芸竟 以之死。 1 罗致 : 弄到手。 2 牲牢:古指宴飨或祭祀时所用的猪、牛、羊。这里指丰盛的菜肴。 3 望我奢:对我期待很高。这里指希望用她赚很多的钱。 4 宠:宠惜的意思。
  • 37.卷二 闲情记趣 余忆童稚时,能张目对日,明察秋毫 ; 见藐小微物,必 细察其纹理 , 故时有物外之趣。 夏蚊成雷 1,私拟作群鹤舞空 2。心之所向,则或千或百, 果然鹤也。昂首观之,项为之强 3。又留蚊于素帐中,徐喷以烟, 使其冲烟飞鸣,作青云白鹤观,果如鹤唳云端,怡然称快。 于土墙凹凸处、花台小草丛杂处,常蹲其身,使与台齐, 定神细视,以丛草为林,以虫蚁为兽,以土砾凸者为丘,凹 者为壑,神游其中,怡然自得。 一日,见二虫斗草间,观之正浓,忽有庞然大物拔山倒 树而来,盖一癞蛤蟆也,舌一吐而二虫尽为所吞。余年幼, 方出神,不觉呀然惊恐。神定,捉蛤蟆,鞭数十,驱之别院。 年长思之,二虫之斗,盖图奸不从也 4。古语云“奸近杀”, 1 成雷:形容蚊子极多,发声很大。 2 拟:比作。这里做想象解。 3 项为之强:脖子发僵。项,脖子。强,僵硬。 4 图奸:此指虫子想强行交配。
  • 38.虫亦然耶?贪此生涯,卵为蚯蚓所哈(吴俗呼阳曰卵)1,肿 不能便,捉鸭开口哈之,婢妪偶释手,鸭颠其颈作吞噬状, 惊而大哭,传为话柄。此皆幼时闲情也。 及长,爱花成癖,喜剪盆树。识张兰坡 2,始精剪枝养节 之法,继悟接花叠石之法。花以兰为最,取其幽香韵致也, 而瓣品之稍堪入谱者不可多得 3。兰坡临终时,赠余荷瓣素心 春兰一盆,皆肩平心阔,茎细瓣净,可以入谱者,余珍如拱 璧 4。值余幕游于外,芸能亲为灌溉,花叶颇茂。不二年,一 旦忽萎死,起根视之,皆白如玉,且兰芽勃然;初不可解, 以为无福消受,浩叹而已;事后始悉有人欲分不允,故用滚 汤灌杀也 5。从此誓不植兰。 次取杜鹃,虽无香而色可久玩,且易剪裁。以芸惜枝怜叶, 不忍畅剪,故难成树。其他盆玩皆然 6。 惟每年篱东菊绽,积兴成癖。喜摘插瓶,不爱盆玩。非 盆玩不足观,以家无园圃,不能自植,货于市者,倶丛杂无 致 7,故不取耳。 1 哈:哈气。因小孩子穿开裆裤,久蹲在地,裆部外露,且离地较近,易为蚊虫侵袭。此 言为蚯蚓哈气致疾,当系传闻之误。因为蚯蚓本无毒。 2 张兰坡:扬州人。为阮元姻侄,曾长期从其游。 3 瓣品:花瓣造型与品相。谱:指著录各种珍贵品种的兰花谱。 4 拱璧:大玉璧。这里代指珍贵的宝贝。 5 滚汤:滚开的水。汤,开水。 6 盆玩:盆景。 7 致:韵味。
  • 39.其插花朵,数宜单,不宜双。每瓶取一种,不取二色。 瓶口取阔大,不取窄小,阔大者舒展不拘。自五、七花至三、 四十花,必于瓶口中一丛怒起,以不散漫、不挤轧、不靠瓶 口为妙,所谓“起把宜紧”也。或亭亭玉立,或飞舞横斜。 花取参差,间以花蕊,以免飞钹耍盘之病 1。叶取不乱,梗取 不强 2,用针宜藏,针长宁断之 , 毋令针针露梗 , 所谓“瓶口 宜清”也。视桌之大小,一桌三瓶至七瓶而止,多则眉目不分, 即同市井之菊屏矣。几之高低,自三四寸至二尺五六寸而止, 必须参差高下,互相照应,以气势联络为上。若中高两低 , 后高前低,成排对列,又犯俗所谓“锦灰堆”矣。或密或疏, 或进或出,全在会心者,得画意乃可。 若盆碗盘洗 3,用漂青松香榆皮面和油,先熬以稻灰,收 成胶,以铜片按钉向上,将膏火化,粘铜片于盘碗盆洗中。 俟冷,将花用铁丝扎把,插于钉上,宜偏斜取势,不可居中, 更宜枝疏叶清,不可拥挤。然后加水,用碗沙少许掩铜片, 使观者疑丛花生于碗底方妙。 若以木本花果插瓶,剪裁之法(不能色色自觅,倩人攀 折者每不合意),必先执在手中,横斜以观其势,反侧以取其态; 1 飞钹耍盘:指因花朵向背无变化,高低杂乱无章法。像铙钹或盘子在上下翻飞一样。钹, 铙钹,与盘皆比喻花朵。 2 强:僵直。 3 洗:笔洗。一般为瓷制,形似水盆,口略收,写字画画时用以清洗毛笔。
  • 40.相定之后,剪去杂枝,以疏瘦古怪为佳。再思其梗如何入瓶, 或折或曲,插入瓶口,方免背叶侧花之患。若一枝到手,先 拘定其梗之直者插瓶中,势必枝乱梗强,花侧叶背,既难取态, 更无韵致矣。 折梗打曲之法,锯其梗之半而嵌以砖石,则直者曲矣 ; 如患梗倒,敲一二钉以管之 1。即枫叶竹枝,乱草荆棘,均堪 入选。或绿竹一竿配以枸杞数粒,几茎细草伴以荆棘两枝, 苟位置得宜,另有世外之趣。若新栽花木,不妨歪斜取势, 听其叶侧,一年后枝叶自能向上,如树树直栽,即难取势矣。 至剪裁盆树,先取根露鸡爪者,左右剪成三节,然后起枝。 一枝一节,七枝到顶,或九枝到顶。枝忌对节如肩臂,节忌 臃肿如鹤膝。须盘旋出枝,不可光留左右,以避赤胸露背之 病,又不可前后直出。有名双起三起者 , 一根而起两三树也。 如根无爪形,便成插树,故不取。 然一树剪成,至少得三四十年。余生平仅见吾乡万翁名 彩章者,一生剪成数树。又在扬州商家见有虞山游客携送黄杨、 翠柏各一盆,惜乎明珠暗投,余未见其可也。若留枝盘如宝塔, 扎枝曲如蚯蚓者,便成匠气矣。 点缀盆中花石,小景可以入画,大景可以入神。一瓯清茗, 神能趋入其中,方可供幽斋之玩。 1 管:约束,捆绑。
  • 41.种水仙无灵璧石 1,余尝以炭之有石意者代之。黄芽菜心 其白如玉,取大小五七枝,用沙土植长方盘内,以炭代石, 黑白分明,颇有意思。以此类推,幽趣无穷,难以枚举。如 石菖蒲结子 2,用冷米汤同嚼,喷炭上,置阴湿地,能长细菖 蒲,随意移养盆碗中,茸茸可爱。以老莲子磨薄两头 , 入蛋壳, 使鸡翼之 , 俟雏成取出;用久年燕巢泥加天门冬十分之二 3, 捣烂拌匀,植于小器中,灌以河水,晒以朝阳,花发大如酒杯, 叶缩如碗口,亭亭可爱。 若夫园亭楼阁,套室回廊,叠石成山,栽花取势,又在 大中见小 , 小中见大,虚中有实,实中有虚,或藏或露,或 浅或深。不仅在“周回曲折”四字,又不在地广石多,徒烦 工费。或掘地堆土成山,间以块石,杂以花草,篱用梅编, 墙以藤引,则无山而成山矣。大中见小者,散漫处植易长之 竹,编易茂之梅以屏之 ; 小中见大者,窄院之墙宜凹凸其形, 饰以绿色,引以藤蔓,嵌大石,凿字作碑记形,推窗如临石壁, 便觉峻峭无穷;虚中有实者,或山穷水尽处,一折而豁然开朗, 或轩阁设厨处,一开而通别院;实中有虚者,开门于不通之院, 映以竹石,如有实无也。设矮栏于墙头,如上有月台,而实虚也。 1 灵璧石:安徽灵璧县所产的一种石头,石质细润,多为黑色,叩之有声,古代曾用其制 作石磬,故又称磬石、八音石。历来是供石的首选之材。 2 石菖蒲:草名,叶细长。 3 天门冬:百合科植物,块根,可入药。
  • 42.贫士屋少人多,当仿吾乡太平船后梢之位置,再加转移 其间。台级为床,前后借凑,可作三榻,间以板而裱以纸, 则前后上下皆越绝 1,譬之如行长路,即不觉其窄矣。 余夫妇侨寓扬州时,曾仿此法,屋仅两椽 2,上下卧室、 厨灶、客座皆越绝,而绰然有余。芸曾笑曰:“位置虽精, 终非富贵家气象也。”是诚然欤? 余扫墓山中,检有峦纹可观之石,归与芸商曰:“用油 灰叠宣州石于白石盆,取色勻也。本山黄石虽古朴,亦用油灰, 则黄白相间,凿痕毕露,将奈何?”芸曰:“择石之顽劣者, 捣末于灰痕处,乘湿糁之 3,干或色同也。” 乃如其言,用宜兴窑长方盆叠起一峰 4,偏于左而凸于右, 背作横方纹,如云林石法 5,巉岩凹凸,若临江石矶状。虚一角, 用河泥种千瓣白萍。石上植茑萝,俗呼云松。经营数日乃成。 至深秋,茑萝蔓延满山,如藤萝之悬石壁,花开正红色,白 萍亦透水大放,红白相间。神游其中,如登蓬岛。置之檐下, 与芸品题:此处宜设水阁,此处宜立茅亭,此处宜凿六字曰“落 花流水之间”,此可以居,此可以钓,此可以眺。胸中丘壑, 若将移居者然。一夕,猫奴争食,自檐而堕,连盆与架顷刻碎之。 1 越绝:隔绝。 2 椽:房子的间数。 3 糁(sǎn): 混合。 4 宜兴窑长方盆:指江苏宜兴所烧造的紫砂方盆。 5 云林 : 元代画家倪瓒的号。倪瓒为江苏无锡人,工画枯笔山水,山石喜用折带皴法。
  • 43.余叹曰:“即此小经营,尚干造物忌耶 1 !”两人不禁泪落。 静室焚香,闲中雅趣。芸尝以沉速等香,于饭镬蒸透 2, 在炉上设一铜丝架,离火中寸许,徐徐烘之,其香幽韵而无 烟。佛手忌醉鼻嗅,嗅则易烂;木瓜忌出汗,汗出,用水洗之 ; 惟香圆无忌 3。佛手、木瓜亦有供法,不能笔宣。每有人将供 妥者随手取嗅,随手置之,即不知供法者也。 余闲居,案头瓶花不绝。芸曰:“子之插花能备风晴雨露, 可谓精妙入神。而画中有草虫一法,盍仿而效之。”余曰:“虫 踯躅不受制 4,焉能仿效?”芸曰:“有一法,恐作俑罪过耳。” 余曰:“试言之。”曰:“虫死色不变,觅螳螂、蝉、蝶之属, 以针刺死,用细丝扣虫项系花草间,整其足,或抱梗 , 或踏叶, 宛然如生,不亦善乎?”余喜,如其法行之,见者无不称绝。 求之闺中,今恐未必有此会心者矣。 余与芸寄居锡山华氏 5,时华夫人以两女从芸识字。乡居 院旷,夏日逼人,芸教其家作活花屏法,甚妙。每屏一扇, 用木梢二枝,约长四五寸,作矮条凳式,虚其中,横四挡, 宽一尺许,四角凿圆眼,插竹编方眼,屏约髙六七尺,用砂 盆种扁豆置屏中,盘延屏上,两人可移动。多编数屏,随意 1 干:范。 2 镬(huò): 无足的锅。 3 香圆:即香橼。一种常绿小乔木或大灌木,果实长圆形,黄色,供观赏。 4 制:约束。 5 锡山:山名,在无锡。后因以锡山代指无锡。
  • 44.遮拦,恍如绿阴满窗,透风蔽日,纡回曲折,随时可更,故 曰活花屏。有此一法,即一切藤本香草,随地可用。此真乡 居之良法也。 友人鲁半舫名璋,字春山,善写松柏及梅菊,工隶书, 兼工铁笔 1。余寄居其家之萧爽楼一年有半。楼共五椽,东向, 余居其三。晦明风雨,可以远眺。庭中有木犀一株 2,清香撩人。 有廓有厢 3,地极幽静。 移居时,有一仆一妪,并挈其小女来。仆能成衣,妪能纺绩, 于是芸绣,妪绩,仆则成衣,以供薪水。余素爱客,小酌必行令。 芸善不费之烹庖 4,瓜蔬鱼虾,一经芸手,便有意外味。 同人知余贫,每出杖头钱 5,作竟日叙。余又好洁,地无 纤尘,且无拘束,不嫌放纵。 时有杨补凡,名昌绪,善人物写真;袁少迂,名沛,工山水; 王星澜,名岩,工花卉翎毛,爱萧爽楼幽雅,皆携画具来。 余则从之学画,写草篆,镌图章,加以润笔,交芸备茶酒供客, 终日品诗论画而已。 更有夏淡安、揖山两昆季 6,并缪山音、知白两昆季 , 及 1 铁笔:刻刀的别称。此指刻图章。 2 木樨:即桂花。 3 廓:通“郭”,本指外城,这里指外墙。厢:厢房。 4 不费:花费不高。 5 杖头钱:指酒钱。晋代阮修好饮酒,常以百钱挂于杖头,至酒店则酣饮。 6 昆季 : 兄弟。长为昆,幼为季。
  • 45.蒋韵香、陆橘香、周啸霞、郭小愚、华杏帆、张闲酣诸君子 , 如梁上之燕,自去自来。芸则拔钗沽酒 1,不动声色,良辰美景, 不放轻越。今则天各一方,风流云散,兼之玉碎香埋 2,不堪 回首矣! 萧爽楼有四忌:谈官宦升迁、公廨时事、八股时文、看 牌掷色 , 有犯必罚酒五斤。有四取 : 慷慨豪爽、风流蕴藉、落 拓不羁、澄静缄默。长夏无事,考对为会 3。每会八人,每人 各携青蚨二百 4,先拈阄,得第一者为主考,关防别座 5。第二 者为誊录,亦就座。余作举子,各于誊录处取纸一条,盖用印章。 主考出五七言各一句,刻香为限 6,行立构思 , 不准交头私语, 对就后投入一匣,方许就座。各人交卷毕,誊录启匣,并录 一册,转呈主考,以杜徇私。十六对中取七言三联,五言三联。 六联中取第一者即为后任主考,第二者为誊录。每人有两联 不取者罚钱二十文,取一联者免罚十文,过限者倍罚。一场, 主考得香钱百文。一日可十场,积钱千文,酒资大畅矣。惟 1 拔钗沽酒:卖掉头上的首饰来买酒。 2 玉碎香埋:比喻陈芸后来去世。 3 对 : 对联。 4 青蚨 : 钱的别称。 5 关防:本指临时性质的官员所用的印信。这里指临时性的主考。别座:另设一座。 6 刻香为限:在香烛上标上刻度,香烛燃到该处,即为最后交卷期限。
  • 46.芸议为官卷 1,准坐而构思。 杨补凡为余夫妇写载花小影 2,神情确肖。是夜月色颇佳, 兰影上粉墙,别有幽致,星澜醉后兴发曰:“补凡能为君写 真 3,我能为花图影。”余笑曰:“花影能如人影否?”星澜 取素纸铺于墙,即就兰影用墨浓淡图之。日间取视,虽不成画, 而花叶萧疏,自有月下之趣。芸甚宝之,各有题咏。 苏城有南园、北园二处,菜花黄时,苦无酒家小饮。携 盒而往 4,对花冷饮,殊无意味。或议就近觅饮者,或议看花 归饮者,终不如对花热饮为快。众议未定,芸笑曰:“明日 但各出杖头钱,我自担炉火来。”众笑曰:“诺。” 众去,余问曰:“卿果自往乎?”芸曰:“非也,妾见 市中卖馄饨者,其担锅、灶无不备,盍雇之而往?妾先烹调 端整,到彼处再一下锅,茶酒两便。”余曰:“酒菜固便矣, 茶乏烹具。”芸曰:“携一砂罐去,以铁叉串罐柄,去其锅, 悬于行灶中,加柴火煎茶,不亦便乎?”余鼓掌称善。街头 有鲍姓者,卖馄饨为业,以百钱雇其担,约以明日午后,鲍 欣然允议。 1 官卷:清代科举规定,髙级官员的子弟参加乡试叫官生,其考试的试卷叫官卷。官卷另 编字号,官生不占录取名额。因为陈芸情况特殊,大家允许其参与活动,但不算正式成员, 故戏称其卷为官卷。 2 小影:指画像。 3 写真:画肖像。 4 盒:食盒。装盛食物的木盒,可担可提,一般为外出野餐或送礼时用。
  • 47.明日,看花者至,余告以故,众咸叹服。饭后同往,并 带席垫。至南园,择柳阴下团坐。先烹茗,饮毕,然后暖酒烹肴。 是时,风和日丽,遍地黄金 1,青衫红袖,越阡度陌,蝶蜂乱 飞,令人不饮自醉。既而酒肴倶熟,坐地大嚼,担者颇不俗, 拉与同饮。游人见之莫不羡为奇想。杯盘狼藉,各已陶然, 或坐或卧,或歌或啸。红日将颓,余思粥,担者即为买米煮之, 果腹而归。芸曰:“今日之游乐乎?”众曰:“非夫人之力 不及此。”大笑而散。 贫士起居服食以及器皿房舍,宜省俭而雅洁,省俭之法 曰“就事论事”。余爱小饮,不喜多菜。芸为置一梅花盒 : 用 二寸白磁深碟六只,中置一只,外置五只,用灰漆就,其形 如梅花,底盖均起凹楞,盖之上有柄如花蒂。置之案头,如 一朵墨梅覆桌;启盏视之,如菜装于瓣中。一盒六色,二三 知己可以随意取食,食完再添。另做矮边圆盘一只,以便放 杯箸酒壶之类,随处可摆,移掇亦便。即食物省俭之一端也。 余之小帽领袜皆芸自做,衣之破者移东补西,必整必洁, 色取暗淡,以免垢迹,既可出客,又可家常。此又服饰省俭 之一端也。 初至萧爽楼中,嫌其暗,以白纸糊壁,遂亮。夏月楼下 去窗,无阑干,觉空洞无遮拦。芸曰:“有旧竹帘在,何不 1 黄金:指阳光把大地映成了金色。
  • 48.以帘代栏?”余曰:“如何?”芸曰:“用竹数根,黝黑色, 一竖一横,留出走路,截半帘搭在横竹上,垂至地,高与桌齐, 中竖短竹四根,用麻线扎定,然后于横竹搭帘处,寻旧黑布条, 连横竹裹缝之。既可遮拦饰观,又不费钱。”此“就事论事” 之一法也。以此推之,古人所谓竹头木屑皆有用,良有以也。 夏月荷花初开时,晚含而晓放。芸用小纱囊撮茶叶少许, 置花心,明早取出,烹天泉水泡之,香韵尤绝。
  • 49.卷三 坎坷记愁 人生坎坷,何为乎来哉?往往皆自作孽耳。余则非也 , 多情重诺,爽直不羁,转因之为累。况吾父稼夫公,慷慨豪 侠,急人之难、成人之事、嫁人之女、抚人之儿 , 指不胜屈, 挥金如土,多为他人。余夫妇居家,偶有需用,不免典质。 始则移东补西,继则左支右绌。谚云:“处家人情,非钱不行。” 先起小人之议,渐招同室之讥。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, 真千古 至言也! 余虽居长而行三,故上下呼芸为“三娘”。后忽呼为“三 太太”,始而戏呼,继成习惯,甚至尊卑长幼,皆以“三太太” 呼之 , 此家庭之变机欤? 乾隆乙巳 1,随侍吾父于海宁官舍。芸于吾家书中附寄小 函,吾父曰:“媳妇既能笔墨,汝母家信付彼司之 2。”后家 庭偶有闲言,吾母疑其述事不当,乃不令代笔。吾父见信非 芸手笔,询余曰:“汝妇病耶?”余即作札问之,亦不答。 久之,吾父怒曰:“想汝妇不屑代笔耳!”迨余归,探知委 1 乾隆乙巳:公元 1785 年。 2 司:负责。
  • 50.曲,欲为婉剖 1,芸急止之曰:“宁受责于翁 2,勿失欢于姑 也 3。”竟不自白。 庚戌之春 4,予又随侍吾父于邗江幕中。有同事俞孚亭者, 挈眷居焉 5。吾父谓孚亭曰:“一生辛苦,常在客中,欲觅一 起居服役之人而不可得。儿辈果能仰体亲意 6,当于家乡觅一 人来,庶语音相合 7。”孚亭转述于余,密札致芸,倩媒物色, 得姚氏女。芸以成否未定,未即禀知吾母。其来也,托言邻 女之嬉游者。及吾父命余接取至署 , 芸又听旁人意见,托言吾 父素所合意者。吾母见之曰: “此邻女之嬉游者也,何娶之乎?” 芸遂并失爱于姑矣。 壬子春,余馆真州。吾父病于邗江,余往省,亦病焉。 余弟启堂时亦随侍。芸来书曰:“启堂弟曾向邻妇借贷,倩 芸作保,现追索甚急。”余询启堂,启堂转以嫂氏为多事。 余遂批纸尾曰:“父子皆病,无钱可偿 , 俟启弟归时,自行 打算可也。” 未几 , 病皆愈,余仍往真州。芸覆书来,吾父拆视之, 中述启弟邻项事,且云:“令堂以老人之病,皆由姚姬而起。 1 婉剖:委婉地解释清楚。剖,剖白,说明原委。 2 翁 : 公公。 3 姑:婆婆。 4 庚戌:公元 1790 年。 5 挈眷 : 携带家眷。 6 体 : 体察,体量。 7 庶:庶几。差不多。
  • 51.翁病稍痊 , 宜密嘱姚托言思家,妾当令其家父母到扬接取。 实彼此卸责之计也。” 吾父见书,怒甚,询启堂以邻项事,答言不知。遂札饬 余曰 1:“汝妇背夫借债,谗谤小叔 2,且称姑曰令堂,翁曰老 人,悖谬之甚 3 !我已专人持札回苏斥逐 4,汝若稍有人心,亦 当知过!”余接此札,如闻青天霹雳,即肃书认罪 5,觅骑遄 归 6,恐芸之短见也 7。到家述其本末,而家人乃持逐书至,历 斥多过,言甚决绝。 芸泣曰:“妾固不合妄言 8,但阿翁当恕妇女无知耳。” 越数日,吾父又有手谕至,曰:“我不为已甚 9,汝携妇别居, 勿使我见,免我生气足矣。”乃寄芸于外家。而芸以母亡弟出, 不愿往依族中。幸友人鲁半舫闻而怜之,招余夫妇往居其家 萧爽楼。 越两载 , 吾父渐知始末,适余自岭南归,吾父自至萧爽楼, 谓芸曰: “前事我已尽知,汝盍归乎?”余夫妇欣然,仍归故宅, 1 饬 : 命令。 2 谗:进谗言。谤:诋毁 , 徘谤。 3 悖谬:背理荒唐。 4 斥逐:驱赶。这里指休弃。 5 肃书:恭敬地回信。 6 遄 (chuán): 急速。 7 短见:自寻短见。因想不开而自尽。 8 不合:不该。妄言:乱说话。 9 不为已甚:不把事情做绝。
  • 52.骨肉重圆。岂料又有憨园之孽障耶 1 ! 芸素有血疾,以其弟克昌出亡不返,母金氏复念子病没, 悲伤过甚所致。自识憨园,年余未发,余方幸其得良药。而 憨为有力者夺去,以千金作聘,且许养其母。佳人已属沙叱 利矣 2 !余知之而未敢言也。 及芸往探始知之,归而呜咽,谓余曰:“初不料憨之薄 情乃尔也!”余曰:“卿自情痴耳,此中人何情之有哉?况 锦衣玉食者,未必能安于荆钗布裙也 3,与其后悔,莫若无成。” 因抚慰之再三。而芸终以受愚为恨,血疾大发,床席支离 4, 刀圭无效 5,时发时止,骨痩形销。不数年而逋负日增 6,物议 日起 7。老亲又以盟妓一端,憎恶日甚。余则调停中立,已非 生人之境矣。 芸生一女名青君,时年十四,颇知书,且极贤能,质钗 典服 8,幸赖辛劳。子名逢森,时年十二 , 从师读书。 1 孽障:即业障,佛家语。指前生的过错造成今生的阻障。 2 佳人已属沙咤利:指意中人为权贵夺取。据唐许尧佐《柳氏传》云,唐韩翃有美姬柳氏, 为蕃将沙咤利所劫,后虞侯许俊到沙咤利府中,复为韩翃夺归。 3 荆钗布裙:以荆为钗,以布为裙。为贫寒人家女子的装束。 4 支离:憔悴,衰弱。 5 刀圭:指药物。 6 逋赋:本指拖欠的赋税,此指欠债。 7 物议:众人的议论。 8 质钗典服:典当衣服和首饰。质 , 抵押。
  • 53.余连年无馆 1,设一书画铺于家门之内,三日所进,不敷 一日所出,焦劳困苦,竭蹶时形 2。隆冬无裘,挺身而过 ; 青 君亦衣单股栗,犹强曰“不寒”。因是芸誓不医药。偶能起床, 适余有友人周春煦自福郡王幕中归,倩人绣《心经》一部, 芸念绣经可以消灾降福,且利其绣价之丰,竟绣焉。而春煦 行色匆匆,不能久待,十日告成。弱者骤劳,致增腰酸头晕 之疾。岂知命薄者,佛亦不能发慈悲也!绣经之后,芸病转增, 唤水索汤,上下厌之。 有西人赁屋于余画铺之左,放利债为业,时倩余作画, 因识之。友人某向渠借五十金,乞余作保。余以情有难却,允焉, 而某竟挟资远遁。西人惟保是问,时来饶舌。初以笔墨为抵, 渐至无物可偿。岁底吾父家居,西人索债,咆哮于门。吾父闻之, 召余诃责曰:“我辈衣冠之家,何得负此小人之债!” 正剖诉间,适芸有自幼同盟姊锡山华氏,知其病,遣人 问讯。堂上误以为憨园之使,因愈怒曰:“汝妇不守闺训, 结盟娼妓;汝亦不思习上,滥伍小人 3。若置汝死地,情有不忍。 姑宽三日限,速自为计,迟必首汝逆矣 4 !” 芸闻而泣曰: “亲怒如此,皆我罪孽。妾死君行,君必不忍; 妾留君去,君必不舍。姑密唤华家人来,我强起问之。” 1 馆:旧时的私塾。 2 竭蹶:困顿、挫折。时形:时常发生。 3 伍小人:与小人为伍。 4 首:向官府告发。逆:指迕逆父母之罪。
  • 54.因令青君扶至房外,呼华使问曰:“汝主母特遣来耶? 抑便道来耶?”曰主母久闻夫人卧病,本欲亲来探望,因从 未登门,不敢造次。临行嘱咐:‘倘夫人不嫌乡居简亵,不 妨到乡调养,践幼时灯下之言。’”盖芸与同绣日 1,曾有疾 病相扶之誓也。因嘱之曰:“烦汝速归,禀知主母,于两日 后放舟密来。” 其人既退,谓余曰:“华家盟姊情逾骨肉,君若肯至其家, 不妨同行,但儿女携之同往既不便,留之累亲又不可,必于 两日内安顿之。” 时余有表兄王荩臣一子名韫石,愿得青君为媳妇。芸曰: “闻王郎懦弱无能,不过守成之子,而王又无成可守。幸诗 礼之家,且又独子,许之可也。”余谓荩臣曰:“吾父与君 有渭阳之谊 2,欲媳青君,谅无不允。但待长而嫁,势所不能。 余夫妇往锡山后,君即禀知堂上,先为童媳,何如?”荩臣喜曰: “谨如命。”逢森亦托友人夏揖山转荐学贸易。 安顿已定,华舟适至,时庚申之腊二十五日也 3。芸曰: “孑 然出门,不惟招邻里笑,且西人之项无著,恐亦不放,必于 明日五鼓悄然而去。”余曰:“卿病中能冒晓寒耶?”芸曰: “死生有命,无多虑也。”密禀吾父,亦以为然。 1 同绣日:一同待字闺中时。绣,旧时指女子的绣房。 2 渭阳之谊:指舅甥关系。典出《诗经 • 秦风 • 渭阳》:“我送舅氏 , 曰至渭阳。” 3 庚申:指嘉庆五年,公元 1800 年。
  • 55.是夜,先将半肩行李挑下船,令逢森先卧,青君泣于母侧。 芸嘱曰:“汝母命苦,兼亦情痴,故遭此颠沛,幸汝父待我厚, 此去可无他虑。两三年内,必当布置重圆。汝至汝家,须尽 妇道,勿似汝母。汝之翁姑以得汝为幸,必善视汝 1。所留箱 笼什物 , 尽付汝带去。汝弟年幼,故未令知,临行时托言就医, 数日即归。俟我去远,告知其故,禀闻祖父可也。”旁有旧妪, 即前卷中曾赁其家消暑者,愿送至乡,故是时陪侍在侧,拭 泪不已。将交五鼓,暖粥共啜之。芸强颜笑曰:“昔一粥而聚, 今一粥而散,若作传奇,可名《吃粥记》矣。”逢森闻声亦 起,呻曰:“母何为?”芸曰:“将出门就医耳。”逢森曰: “起何早?”曰:“路远耳。汝与姊相安在家,毋讨祖母嫌。 我与汝父同往,数日即归。” 鸡声三唱,芸含泪扶妪,启后门将出,逢森忽大哭曰: “噫, 我母不归矣!”青君恐惊人,急掩其口而慰之。当是时,余 两人寸肠已断,不能复作一语,但止以“勿哭”而已!青君 闭门后,芸出巷十数步,已疲不能行,使妪提灯 , 余背负之而行。 将至舟次,几为逻者所执,幸老妪认芸为病女,余为婿 , 且得 舟子皆华氏工人,闻声接应,相扶下船。解维后,芸始放声痛哭。 是行也 , 其母子已成永诀矣! 华名大成,居无锡之东高山,面山而居,躬耕为业,人 1 善视:善待。视 , 看待。
  • 56.极朴诚,其妻夏氏,即芸之盟姊也。是日午未之交,始抵其 家。华夫人已倚门而待 , 率两小女至舟 , 相见甚欢 ; 扶芸登岸, 款待殷勤。四邻妇人孺子哄然入室,将芸环视,有相问讯者, 有相怜惜者,交头接耳,满室啾啾。芸谓华夫人曰:“今日 真如渔父入桃源矣。”华曰:“妹莫笑,乡人少所见,多所 怪耳。”自此相安度岁。 至元宵,仅隔两旬而芸渐能起步。是夜观龙灯于打麦场中, 神情态度,渐可复元,余乃心安。与之私议曰:“我居此非计, 欲他适而短于资,奈何?”芸曰:“妾亦筹之矣。君姊丈范 惠来现于靖江盐公堂司会计,十年前曾借君十金,适数不敷, 妾典钗凑之,君忆之耶?”余曰:“忘之矣。”芸曰:“闻 靖江去此不远,君盍一往?”余如其言。 时天颇暖,织绒袍哔叽短褂,犹觉其热。此辛酉正月 十六日也 1。是夜宿锡山客旅,赁被而卧。晨起趁江阴航船, 一路逆风,继以微雨,夜至江阴江口。春寒彻骨,沽酒御寒, 囊为之罄。踌躇终夜,拟卸衬衣质钱而渡。 十九日北风更烈,雪势犹浓,不禁惨然泪落,暗计房资 渡费,不敢再饮。正心寒股栗间,忽见一老翁,草鞋毡笠, 负黄包入店,以目视余,似相识者。余曰: “翁非泰州曹姓耶?” 答曰:“然。我非公,死填沟壑矣!今小女无恙,时诵公德。 1 辛酉:清嘉庆六年,即公元 1801 年。
  • 57.不意今日相逢,何逗留于此?”盖余幕泰州时有曹姓,本微贱, 一女有姿色,已许婿家,有势力者放债谋其女,致涉讼。余 从中调护,仍归所许,曹即投入公门为隶,叩首作谢,故识之。 余告以投亲遇雪之由,曹曰:“明日天晴,我当顺途相送。” 出钱沽酒,备极款洽。 二十日晓钟初动,即闻江口唤渡声,余惊起,呼曹同济。 曹曰:“勿急,宜饱食登舟。”乃代偿房饭钱,拉余出沽。 余以连日逗留,急欲赶渡,食不下咽,强啖麻饼两枚。及登舟 , 江风如箭,四肢发战。曹曰:“闻江阴有人缢于靖 1,其妻雇 是舟而往,必俟雇者来始渡耳。”枵腹忍寒 2,午始解缆。至靖, 暮烟四合矣。 曹曰:“靖有公堂两处,所访者城内耶?城外耶?”余 踉跄随其后,且行且对曰:“实不知其内外也。”曹曰:“然 则且止宿,明日往访耳。”进旅店,鞋袜已为泥淤湿透,索 火烘之。草草饮食,疲极酣睡。晨起,袜烧其半,曹又代偿 房饭钱。 访至城中,惠来尚未起,闻余至 , 披衣出,见余状,惊曰: “舅 何狼狈至此?”余曰:“姑勿问,有银乞借二金,先遣送我者。” 惠来以番饼二圆授余 3,即以赠曹。曹力却,受一圆而去。 1 缢:自缢。上吊自杀。 2 枵腹:空腹。 3 番饼:即下文所说的番银,指当时流传到中国的外国银币。以西班牙币为主。
  • 58.余乃历述所遭,并言来意。惠来曰:“郎舅至戚,即无 宿逋 1,亦应竭尽绵力;无如航海盐船新被盗,正当盘帐之时, 不能挪移丰赠,当勉措番银二十圆,以偿旧欠,何如?”余 本无奢望,遂诺之。留住两日,天已晴暖,即作归计。 二十五日仍回华宅。芸曰:“君遇雪乎?”余告以所苦。 因惨然曰:“雪时,妾以君为抵靖,乃尚逗留江口。幸遇曹老, 绝处逢生,亦可谓吉人天相矣。”越数日,得青君信,知逢 森已为揖山荐引入店,荩臣请命于吾父,择正月二十四日将 伊接去。儿女之事,粗能了了,但分离至此,令人终觉惨伤耳。 二月初,日暖风和,以靖江之项薄备行装 2,访故人胡肯 堂于邗江盐署。有贡局众司事公延入局 3,代司笔墨,身心稍 定。 至明年壬戌八月,接芸书曰:“病体全瘳,惟寄食于非 亲非友之家 , 终觉非久长之策,愿亦来邗,一睹平山之胜。” 余乃赁屋于邗江先春门外,临河两椽。自至华氏接芸同行。 华夫人赠一小奚奴曰阿双 4,帮司炊爨,并订他年结邻之约。 时已十月,平山凄冷,期以春游。满望散心调摄,徐图骨肉 重圆。不满月,而贡局司事忽裁十有五人,余系友中之友, 遂亦散闲。 1 宿逋:过去所欠的债。 2 项:款项。 3 贡局:掌管赋税的衙门。公延:集体延请。 4 奚奴:奴仆,仆人。
  • 59.芸始犹百计代余筹画,强颜慰藉,未尝稍涉怨尤。至癸 亥仲春,血疾大发。余欲再至靖江,作“将伯”之呼 1,芸曰: “求亲不如求友。”余曰:“此言虽是,亲友虽关切,现皆 闲处,自顾不遑。”芸曰:“幸天时已暖,前途可无阻雪之虑, 愿君速去速回,勿以病人为念。君或体有不安,妾罪更重矣。” 时已薪水不继,余佯为雇骡以安其心,实则囊饼徒步, 且食且行。向东南,两渡叉河,约八九十里,四望无村落。 至更许,但见黄沙漠漠,明星闪闪,得一土地祠,高约五尺 许,环以短墙,植以双柏,因向神叩首,祝曰:“苏州沈某, 投亲失路至此,欲假神祠一宿,幸神怜佑。”于是移小石香 炉于旁,以身探之,仅容半体。以风帽反戴掩面,坐半身于中, 出膝于外,闭目静听,微风萧萧而已。足疲神倦,昏然睡去。 及醒,东方已白,短墙外忽有步语声,急出探视,盖土人赶 集经此也。问以途,曰:“南行十里即泰兴县城,穿城向东南, 十里一土墩,过八墩即靖江,皆康庄也。” 余乃反身,移炉于原位,叩首作谢而行。过泰兴,即有 小车可附。申刻抵靖,投刺焉。良久,司阍者曰:“范爷因 公往常州去矣。”察其辞色,似有推托。余诘之曰:“何日 可归?”曰:“不知也。”余曰:“虽一年亦将待之。”阍 者会余意,私问曰:“公与范爷嫡郎舅耶?”余曰:“苟非 1 将伯:典出《诗经 • 小雅 • 正月》:“将伯助予。”将,请。伯,长者。后世用以指向人 求助或帮助他人。
  • 60.嫡者,不待其归矣。”阍者曰:“公姑待之。”越三日,乃 以回靖告,共挪二十五金。 雇骡急返,芸正形容惨变,咻咻涕泣。见余归,卒然曰: “君 知昨午阿双卷逃乎?倩人大索,今犹不得。失物小事,人系 伊母临行再三交托,今若逃归,中有大江之阻,已觉堪虞 1, 倘其父母匿子图诈 2,将奈之何?且有何颜见我盟姊?”余曰: “请勿急,卿虑过深矣。匿子图诈,诈其富有也,我夫妇两 肩担一口耳。况携来半载,授衣分食,从未稍加扑责 3,邻里 咸知。此实小奴丧良,乘危窃逃。华家盟姊赠以匪人,彼无 颜见卿,卿何反谓无颜见彼耶?今当一面呈县立案,以杜后 患可也。” 芸闻余言,意似稍释。然自此梦中呓语,时呼“阿双逃矣”, 或呼“憨何负我”,病势日以增矣。 余欲延医诊治,芸阻曰:“妾病始因弟亡母丧,悲痛过 甚,继为情感,后由忿激,而平素又多过虑,满望努力做一 好媳妇而不能得,以至头眩、怔忡诸症毕备,所谓病入膏肓, 良医束手,请勿为无益之费。忆妾唱随二十三年 4,蒙君错爱, 百凡体恤,不以顽劣见弃。知己如君,得婿如此,妾已此生 无憾!若布衣暖,菜饭饱,一室雍雍,优游泉石,如沧浪亭、 1 虞:忧虑,担心。 2 匿子 : 将自己的孩子藏起来。图诈:图谋敲诈。 3 扑责:敲打、责骂。 4 唱随 : 夫唱妇随的省略之语。
  • 61.萧爽楼之处境,真成烟火神仙矣 1。神仙几世才能修到,我辈 何人,敢望神仙耶?强而求之,致干造物之忌,即有情魔之扰。 总因君太多情,妾生薄命耳!” 因又呜咽而言曰:“人生百年,终归一死。今中道相离, 忽焉长别,不能终奉箕帚 2,目睹逢森娶妇,此心实觉耿耿。” 言已,泪落如豆。余勉强慰之曰:“卿病八年,恹恹欲绝者 屡矣,今何忽作断肠语耶?”芸曰:“连日梦我父母放舟来接, 闭目即飘然上下,如行云雾中,殆魂离而躯壳存乎?”余曰: “此神不收舍,服以补剂,静心调养,自能安痊。” 芸又唏嘘曰:“妾若稍有生机一线,断不敢惊君听闻。 今冥路已近,苟再不言,言无日矣。君之不得亲心,流离颠沛, 皆由妾故,妾死则亲心自可挽回,君亦可免牵挂。堂上春秋 高矣,妾死,君宜早归。如无力携妾骸骨归,不妨暂厝于此, 待君将来可耳。愿君另续德容兼备者,以奉双亲,抚我遗子 , 妾亦瞑目矣!”言至此 , 痛肠欲裂,不觉惨然大恸。 余曰:“卿果中道相舍,断无再续之理,况‘曾经沧海 难为水,除却巫山不是云’耳。”芸乃执余手而更欲有言, 仅断续叠言“来世”二字,忽发喘,口噤 3,两目瞪视,千呼 万唤已不能言。痛泪两行,涔涔流溢。既而喘渐微,泪渐干, 1 烟火神仙:俗世中的神仙。 2 奉箕帚:指操持家务。 3 噤:闭口,不作声。
  • 62.一灵缥渺,竟尔长逝!时嘉庆癸亥三月三十日也 1。 当是时,孤灯一盏,举目无亲,两手空拳,寸心欲碎。 绵绵此恨,曷其有极!承吾友胡省堂以十金为助,余尽室中 所有,变卖一空,亲为成殓。 呜呼!芸一女流,具男子之襟怀才识。归吾门后,余日 奔走衣食,中馈缺乏 2,芸能纤悉不介意。及余家居,惟以文 字相辩析而已。卒之疾病颠连,赍恨以没 3,谁致之耶?余有 负闺中良友,又何可胜道哉!奉劝世间夫妇,固不可彼此相仇 , 亦不可过于情笃。语云“恩爱夫妻不到头”,如余者,可作 前车之鉴也。 回煞之期 4,俗传是日魂必随煞而归,故房中铺设,一如 生前,且须铺生前旧衣于床上,置旧鞋于床下,以待魂归瞻顾, 吴下相传谓之“收眼光”。延羽士作法 5,先召于床而后遣之 , 谓之“接眚”。邗江俗例,设酒肴于死者之室,一家尽出, 谓之“避眚”。以故有因避被窃者。 芸娘眚期,房东因同居而出避,邻家嘱余亦设肴远避。 余冀魄归一见,姑漫应之。同乡张禹门谏余曰:“因邪入邪, 1 嘉庆癸亥:嘉庆八年,公元 1803 年。 2 中馈:指饮食。 3 赍恨:抱着遗憾。赍 , 怀抱。恨,遗憾。 4 回煞:古代认为人死后到一定日期,灵魂会返回故宅,到时会有凶煞出现,于家人不利。 故是日家人要外出躲避。回煞的具体日期 , 由阴阳家按其死亡的干支推算而知。 5 羽士:道士。
  • 63.宜信其有,勿尝试也。”余曰:“所以不避而待之者,正信 其有也。”张曰:“回煞犯煞,不利生人,夫人即或魂归, 业已阴阳有间,窃恐欲见者无形可接,应避者反犯其锋耳。” 时余痴心不昧,强对曰:“死生有命。君果关切,伴我 何如?”张曰:“我当于门外守之。君有异见,一呼即入可也。” 余乃张灯入室,见铺设宛然,而音容已杳,不禁心伤泪涌。 又恐泪眼模糊,失所欲见,忍泪睁目,坐床而待。抚其所遗旧服, 香泽犹存,不觉柔肠寸断,冥然昏去。转念待魂而来,何去 遽睡耶?开目四视,见席上双烛青焰荧荧,缩光如豆,毛骨 悚然,通体寒栗。因摩两手擦额,细瞩之 , 双焰渐起,高至尺许, 纸裱顶格 1,几被所焚。 余正得借光四顾间,光忽又缩如前。此时心舂股栗 2,欲 呼守者进观,而转念柔魂弱魄,恐为盛阳所逼。悄呼芸名而 祝之,满室寂然,一无所见。既而烛焰复明,不复腾起矣。 出告禹门,服余胆壮 , 不知余实一时情痴耳。 芸没后,忆和靖“妻梅子鹤”语 3,自号梅逸。权葬芸于 扬州西门外之金桂山,俗呼郝家宝塔。买一棺之地,从遗言 寄于此。携木主还乡,吾母亦为悲悼;青君、逢森归来,痛 哭成服。启堂进言曰:“严君怒犹未息 4,兄宜仍往扬州,俟 1 顶格:即天花板。 2 心舂:心跳的样子。 3 和靖 : 林逋,字君复。北宋诗人。卒后宋仁宗赐谥“和靖先生”。 4 严君:父亲的代称。
  • 64.严君归里,婉言劝解,再当专札相招。” 余遂拜母别子女,痛哭一场,复至扬州,卖画度日。因 得常哭于芸娘之墓,影单形只,备极凄凉。且偶经故居,伤 心惨目。重阳日,邻冢皆黄,芸墓独青。守坟者曰:“此好 穴场,故地气旺也。”余暗祝曰:“秋风已紧,身尚衣单, 卿若有灵,佑我图得一馆,度此残年,以待家乡信息。” 未几,江都幕客章驭庵先生欲回浙江葬亲,倩余代庖三 月,得备御寒之具。封篆出署 1,张禹门招寓其家。张亦失馆, 度岁艰难,商于余,即以余赀二十金倾囊借之,且告曰:“此 本留为亡荆扶柩之费,一俟得有乡音 , 偿我可也。” 是年即寓张度岁。晨占夕卜,乡音殊杳。至甲子三月, 接青君信,知吾父有病,即欲归苏,又恐触旧忿。正趑趄观 望间 2,复接青君信,始痛悉吾父业已辞世。刺骨痛心,呼天 莫及,无暇他计,即星夜驰归,触首灵前 3,哀号流血。 呜呼!吾父一生辛苦,奔走于外。生余不肖,既少承欢 膝下,又未侍药床前,不孝之罪,何可逭哉 4 !吾母见余,哭曰: “汝何此日始归耶?”余曰:“儿之归,幸得青君孙女信也。” 吾母目余弟妇,遂默然。 1 封篆:旧时官府于岁末年初停止办公,称封篆。篆,官印的代称,因其多为篆文。 2 趑趄 : 犹豫不决的样子。 3 触首:磕头。 4 逭(huàn): 逃,避。
  • 65.余入幕守灵至七 1,终无一人以家事告,以丧事商者。余 自问人子之道已缺,故亦无颜询问。 一日,忽有向余索逋者,登门饶舌。余出应曰: “欠债不还, 固应催索,然吾父骨肉未寒,乘凶追呼,未免太甚。”中有 一人私谓余曰:“我等皆有人招之使来,公且避出,当向招 我者索偿也。”余曰:“我欠我偿,公等速退!”皆唯唯而去。 余因呼启堂谕之曰:“兄虽不肖,并未作恶不端,若言 出嗣降服 2,从未得过纤毫嗣产,此次奔丧归来,本人子之道, 岂为产争故耶?大丈夫贵乎自立,我既一身归,仍以一身去 耳!”言已,返身入幕,不觉大恸。叩辞吾母,走告青君, 行将出走深山,求赤松子于世外矣 3。 青君正劝阻间,友人夏南熏字淡安、夏逢泰字揖山两昆 季寻踪而至,抗声谏余曰:“家庭若此,固堪动忿,但足下 父死而母尚存 , 妻丧而子未立,乃竟飘然出世,于心安乎。” 余曰:“然则如之何?”淡安曰:“奉屈暂居寒舍,闻石琢 堂殿撰有告假回籍之信,盍俟其归而往谒之,其必有以位置 君也 4。”余曰:“凶丧未满百日,兄等有老亲在堂,恐多未便。” 揖山曰:“愚兄弟之相邀,亦家君意也。足下如执以为不便, 西邻有禅寺 , 方丈僧与余交最善,足下设榻于寺中,何如?” 1 七:古时人死后七日一祭,俗称曰“七”。这里指其父死后的第一个第七日。 2 出嗣:过继给他人。降服:丧服的级别减一等。 3 赤松子 : 相传为上古的神仙。 4 位置:安置。
  • 66.余诺之。 青君曰:“祖父所遗房产,不下三四千金,既已分毫不 取,岂自己行囊亦舍去耶?我往取之,径送禅寺父亲处可也。” 因是于行囊之外,转得吾父所遗图书、砚台、笔筒数件。 寺僧安置予于大悲阁。阁南向,向东设神像。隔西首一间, 设月窗,紧对佛龛,本为作佛事者斋食之地,余即设榻其中。 临门有关圣提刀立像,极威武。院中有银杏一株,大三抱, 荫覆满阁,夜静风声如吼。 揖山常携酒果来对酌,曰:“足下一人独处,夜深不寐, 得无畏怖耶?”余曰:“仆一生坦直,胸无秽念,何怖之有?” 居未几,大雨倾盆,连宵达旦三十余天,时虑银杏折枝,压 梁倾屋。赖神默佑 , 竟得无恙。而外之墙坍屋倒者不可胜计, 近处田禾倶被漂没。余则日与僧人作画,不见不闻。 七月初,天始霁。揖山尊人号莼芗,有交易赴崇明,偕 余往代笔书券,得二十金。归,值吾父将安葬,启堂命逢森 向余曰:“叔因葬事乏用,欲助一二十金。”余拟倾囊与之, 揖山不允,分帮其半。余即携青君先至墓所。葬既毕,仍返 大悲阁。 九月杪 1,揖山有田在东海永泰沙 2,又偕余往收其息 3。 1 杪(miǎo): 本指树枝的细梢,引申为末尾的意思。 2 沙:指海滨沙州。 3 息:利息。此指租子。
  • 67.盘桓两月,归已残冬,移寓其家雪鸿草堂度岁。真异姓骨肉也。 乙丑七月 1,琢堂始自都门回籍。琢堂名韫玉,字执如, 琢堂其号也,与余为总角交 2。乾隆庚戌殿元 3,出为四川重庆 守。白莲教之乱,三年戎马,极著劳绩。及归,相见甚欢。 旋于重九日,挈眷重赴四川重庆之任,邀余同往。余即叩别 吾母于九妹倩陆尚吾家,盖先君故居已属他人矣。吾母嘱曰: “汝弟不足恃,汝行须努力。重振家声,全望汝也!”逢森 送余至半途,忽泪落不已,因嘱勿送而返。 舟出京口,琢堂有旧交王惕夫孝廉在淮扬盐署,绕道往晤, 余与偕往,又得一顾芸娘之墓。返舟由长江溯流而上,一路 游览名胜。至湖北之荆州,得升潼关观察之信,遂留余与其 嗣君敦夫眷属等 4,暂寓荆州。琢堂轻骑减从至重庆度岁,遂 由成都历栈道之任。 丙寅二月,川眷始由水路往,至樊城登陆。途长费巨, 车重人多,毙马折轮,备尝辛苦。抵潼关甫四月,琢堂又升 山左廉访 5,清风两袖。眷属不能偕行,暂借潼川书院作寓。 十月杪 , 始支山左廉俸 6,专人接眷。附有青君之书,骇悉逢 1 乙丑:清嘉庆十年,公元 1805 年。 2 总角:古代男女未成年时 , 束发为两角,称总角。后用以指代童年。 3 殿元:指状元。为殿试的第一名,故称。 4 嗣君:指他人的儿子。 5 山左:指山东。因在太行山左,故称。 6 支:领取。俸:官员的俸禄。
  • 68.森于四月间夭亡。始忆前之送余堕泪者,盖父子永诀也。 呜呼!芸仅一子,不得延其嗣续耶!琢堂闻之,亦为之 浩叹 1,赠余一妾,重入春梦。从此扰扰攘攘,又不知梦醒何 时耳。 1 浩叹:长叹,大声叹息。
  • 69.卷四 浪游记快 余游幕三十年来,天下所未到者,蜀中、黔中与滇南耳。 惜乎轮蹄征逐,处处随人,山水怡情,云烟过眼,不过领略 其大概,不能探僻寻幽也。余凡事喜独出己见,不屑随人是非, 即论诗品画,莫不存人珍我弃、人弃我取之意。故名胜所在, 贵乎心得,有名胜而不觉其佳者,有非名胜而自以为妙者。 聊以平生所历者记之。 余年十五时 , 吾父稼夫公馆于山阴赵明府幕中。有赵省 斋先生名传者,杭之宿儒也,赵明府延教其子,吾父命余亦 拜投门下。 暇日出游,得至吼山。离城约十余里,不通陆路。近山 见一石洞,上有片石,横裂欲堕,即从其下荡舟入。豁然空其中, 四面皆峭壁,俗名之曰“水园”。临流建石阁五椽,对面石 壁有“观鱼跃”三字,水深不测,相传有巨鳞潜伏 1。余投饵 试之,仅见不盈尺者出而唼食焉 2。阁后有道通旱园,拳石乱 1 巨鳞:大鱼。 2 唼(shà) 食:吞食。唼,咬,吃。
  • 70.矗 1,有横阔如掌者,有柱石平其顶而上加大石者,凿痕犹在, 一无可取。游览既毕,宴于水阁,命从者放爆竹,轰然一响, 万山齐应,如闻霹雳声。此幼时快游之始。惜乎兰亭、禹陵 未能一到,至今以为憾。 至山阴之明年,先生以亲老不远游,设帐于家,余遂从 至杭。西湖之胜,因得畅游。结构之妙,予以龙井为最,小 有天园次之。石取天竺之飞来峰,城隍山之瑞石古洞。水取 玉泉,以水清多鱼,有活泼趣也。大约至不堪者,葛岭之玛 瑙寺。其余湖心亭、六一泉诸景,各有妙处,不能尽述,然 皆不脱脂粉气,反不如小静室之幽僻,雅近天然。 苏小墓在西泠桥侧。土人指示,初仅半丘黄土而已。乾 隆庚子圣驾南巡 2,曾一询及。甲辰春,复举南巡盛典 , 则苏 小墓已石筑其坟,作八角形,上立一碑,大书曰:“钱塘苏 小小之墓”。从此吊古骚人,不须徘徊探访矣!余思古来烈 魄忠魂堙没不传者,固不可胜数,即传而不久者亦不为少。 小小一名妓耳,自南齐至今,尽人而知之,此殆灵气所钟, 为湖山点缀耶? 桥北数武,有崇文书院,余曾与同学赵缉之投考其中。 时值长夏,起极早,出钱塘门,过昭庆寺 , 上断桥,坐石阑上。 旭日将升,朝霞映于柳外,尽态极妍。白莲香里,清风徐来, 1 拳石:指园林假山。 2 乾隆庚子:乾隆四十五年 , 公元 1780 年。
  • 71.令人心骨皆清。步至书院,题犹未出也。午后缴卷,偕缉之 纳凉于紫云洞,大可容数十人,石窍上透日光。有人设短几 矮凳,卖酒于此 , 解衣小酌,尝鹿脯甚妙,佐以鲜菱雪藕, 微酣出洞。缉之曰:“上有朝阳台,颇髙旷,盍往一游?” 余亦兴发,奋勇登其巅,觉西湖如镜,杭城如丸,钱塘江如带, 极目可数百里。此生平第一大观也。 坐良久,阳乌将落,相携下山,南屏晚钟动矣。韬光、 云栖路远未到,其红门局之梅花,姑姑庙之铁树,不过尔尔。 紫阳洞予以为必可观,而访寻得之,洞口仅容一指,涓涓流 水而已。相传中有洞天,恨不能抉门而入。 清明日,先生春祭扫墓,挈余同游。墓在东岳,是乡多竹, 坟丁掘未出土之毛笋 , 形如梨而尖,作羹供客。余甘之 , 尽其 两碗。先生曰:“噫!是虽味美而克心血,宜多食肉以解之。” 余素不贪屠门之嚼 1,至是饭量且因笋而减,归途觉烦躁,唇 舌几裂。过石屋洞,不甚可观。水乐洞峭壁多藤萝,入洞如斗室, 有泉流甚急,其声琅琅。池广仅三尺,深五寸许,不溢亦不 竭。余俯流就饮,烦躁顿解。洞外二小亭,坐其中可听泉声。 衲子请观万年缸 2,缸在香积厨,形甚巨,以竹引泉灌其内, 听其满溢,年久结苔厚尺许,冬日不冰,故不损也。 1 屠门之嚼:指肉食。 2 衲子:和尚。因其着百衲衣,故称。
  • 72.辛丑秋八月 1,吾父病疟返里,寒索火,热索冰,余谏不 不听,竟转伤寒,病势日重。余侍奉汤药,昼夜不交睫者几 一月 2。吾妇芸娘亦大病,恹恹在床。心境恶劣,莫可名状。 吾父呼余嘱之曰:“我病恐不起,汝守数本书,终非糊口计 , 我托汝于盟弟蒋思斋,仍继吾业可耳。”越日思斋来,即于 榻前命拜为师。未几,得名医徐观莲先生诊治,父病渐痊, 芸亦得徐力起床,而余则从此习幕矣。此非快事,何记于此? 曰:此抛书浪游之始,故记之。 思斋先生名襄。是年冬,即相随习幕于奉贤官舍。有同 习幕者,顾姓名金鉴,字鸿干,号紫霞,亦苏州人也,为人 慷慨刚毅,直谅不阿 3,长余一岁,呼之为兄。鸿干即毅然呼 余为弟,倾心相交。此余第一知己交也。惜以二十二岁卒, 余即落落寡交。今年且四十有六矣,茫茫沧海,不知此生再 遇知己如鸿干者否? 忆与鸿干订交,襟怀高旷,时兴山居之想 4。重九日,余 与鸿干倶在苏,有前辈王小侠与吾父稼夫公唤女伶演剧,宴 客吾家。余患其扰,先一日约鸿干赴寒山登高,借访他日结 庐之地,芸为整理小酒榼。越日天将晓,鸿干已登门相邀。 遂携榼出胥门,入面肆,各饱食。渡胥江,步至横塘枣市桥, 1 辛丑:乾隆四十六年,公元 1781 年。 2 交睫:不合眼。 3 直谅不阿:指人的性格刚直坦诚。 4 兴 : 产生。
  • 73.雇一叶扁舟到山,日犹未午。舟子颇循良 1,令其籴米煮饭。 余两人上岸,先至中峰寺。 寺在支硎古刹之南,循道而上,寺藏深树,山门寂静, 地僻僧闲,见余两人不衫不履,不甚接待。余等志不在此, 未深入。归舟,饭已熟。饭毕,舟子携榼相随,瞩其子守船。 由寒山至高义园之白云精舍,轩临峭壁,下凿小池,围以石 栏,一泓秋水,崖悬薜荔,墙积莓苔。坐轩下,惟闻落叶萧萧, 悄无人迹。 出门有一亭,嘱舟子坐此相候。余两人从石罅中入,名“一 线天”。循级盘旋,直造其巅 2,曰“上白云”,有庵已坍颓 , 存一危楼,仅可远眺。小憩片刻,即相扶而下。舟子曰:“登 高忘携酒榼矣。”鸿干曰:“我等之游,欲觅偕隐地耳,非 专为登髙也。”舟子曰:“离此南行二三里,有上沙村,多 人家,有隙地,我有表戚范姓居是村,盍往一游?”余喜曰: “此明末徐俟斋先生隐居处也 3。有园,闻极幽雅,从未一游。” 于是舟子导往。 村在两山夹道中。园依山而无石,老树多极纡回盘郁之势, 亭榭窗栏,尽从朴素。竹篱茅舍,不愧隐者之居。中有皂荚亭, 树大可两抱。余所历园亭,此为第一。 1 徇良:本份善良。 2 造:到达。 3 徐俟斋:徐枋,字昭发,号俟斋。江苏吴县人。明末清初诗人、书画家。
  • 74.园左有山,俗呼鸡笼山。山峰直竖,上加大石,如杭城 之瑞石古洞,而不及其玲珑。旁一青石加榻,鸿干卧其上曰: “此处仰观峰岭 , 俯视园亭,既旷且幽,可以开樽矣。”因 拉舟子同饮 , 或歌或啸,大畅胸怀。 土人知余等觅地而来, 误以为堪舆 1, 以某处有好风水相告。 鸿干曰:“但期合意,不论风水。”岂意竟成谶语 ! 酒瓶既罄, 各采野菊插满两鬂。 归舟,日已将没。更许抵家,客犹未散。芸私告余曰:“女 伶中有兰官者,端庄可取。”余假传母命呼之入内,握其腕 而睨之 2,果丰颐白腻。余顾芸曰: “美则美矣,终嫌名不称实。” 芸曰:“肥者有福相。”余曰:“马嵬之祸,玉环之福安在?” 芸以他辞遣之出,谓余曰: “今日君又大醉耶?”余乃历述所游, 芸亦神往者久之。 癸卯春,余从思斋先生就维扬之聘,始见金、焦面目。 金山宜远观,焦山宜近视,惜余往来其间,未尝登眺。渡江而北, 渔洋所谓“绿杨城郭是扬州”一语已活现矣! 3 平山堂离城约三四里,行其途有八九里,虽全是人工, 而奇思幻想,点缀天然,即阆苑瑶池、琼楼玉宇 4,谅不过此。 其妙处在十余家之园亭合而为一,联络至山,气势俱贯。其 1 勘舆:查看风水。 2 睨:斜着眼看,端详、注视的意思。 3 渔洋:淸初著名诗人王士禛的号。 4 阆苑、瑶池:皆为神仙所居之地。
  • 75.最难位置处,出城八景 , 有一里许紧沿城郭。夫城缀于旷远 重山间,方可入画,园林有此,蠢笨绝伦。而观其或亭或台、 或墙或石、或竹或树,半隐半露间,使游人不觉其触目 1,此 非胸有丘壑者断难下手。 城尽,以虹园为首,折而向北,有石梁曰“虹桥”,不 知园以桥名乎?桥以园名乎?荡舟过,曰“长堤春柳”,此 景不缀城脚而缀于此,更见布置之妙。再折而西,垒土立庙, 曰“小金山”,有此一挡,便觉气势紧凑,亦非俗笔。闻此 地本沙土,屡筑不成,用木排若干,层叠加土,费数万金乃成。 若非商家,乌能如是。 过此有胜概楼,年年观竞渡于此。河面较宽,南北跨一 莲花桥,桥门通八面,桥面设五亭,扬人呼为“四盘一暖锅”。 此思穷力竭之为,不甚可取。桥南有莲心寺,寺中突起喇嘛 白塔,金顶缨络,高矗云霄,殿角红墙,松柏掩映,钟磬时闻, 此天下园亭所未有者。过桥见三层髙阁,画栋飞檐,五采绚 烂,叠以太湖石,围以白石栏,名曰“五云多处”,如作文 中间之大结构也。过此名“蜀冈朝阳”,平坦无奇 , 且属附会。 将及山,河面渐束,堆土植竹树,作四五曲。似已山穷水尽, 而忽豁然开朗,平山之万松林已列于前矣。 “平山堂”为欧阳文忠公所书 2。所谓淮东第五泉 , 真者 1 触目:碍眼的意思。 2 欧阳文忠:北宋著名文学家欧阳修,死后谥号为文忠。
  • 76.在假山石洞中,不过一井耳,味与天泉同;其荷亭中之六孔 铁井栏者,乃系假设,水不堪饮。九峰园另在南门幽静处, 别饶天趣,余以为诸园之冠。康山未到,不识如何。此皆言 其大概 , 其工巧处、精美处,不能尽述。大约宜以艳妆美人目之, 不可作浣纱溪上观也。余适恭逢南巡盛典,各工告竣,敬演 接驾点缀,因得畅其大观,亦人生难遇者也。 甲辰之春 , 余随侍吾父于吴江明府幕中,与山阴章蘋江、 武林章映牧、苕溪顾霭泉诸公同事,恭办南斗圩行宫,得第 二次瞻仰天颜。一日,天将晚矣,忽动归兴。有办差小快船, 双橹两桨,于太湖飞棹疾驰,吴俗呼为“出水辔头”,转瞬 已至吴门桥。即跨鹤腾空,无此神爽。抵家,晚餐未熟也。 吾乡素尚繁华,至此日之争奇夺胜 , 较昔尤奢。灯彩眩眸, 笙歌聒耳,古人所谓“画栋雕甍”、“珠帘绣幕”、“玉栏干”、 “锦步障”,不啻过之。余为友人东拉西扯,助其插花结彩, 闲则呼朋引类,剧饮狂歌,畅怀游览,少年豪兴,不倦不疲。 苟生于盛世而仍居僻壤,安得此游观哉? 是年 , 何明府因事被议 , 吾父即就海宁王明府之聘。嘉兴 有刘蕙阶者,长斋佞佛 1,来拜吾父。其家在烟雨楼侧,一阁 临河,曰“水月居”,其诵经处也,洁静如僧舍。烟雨楼在 镜湖之中,四岸皆绿杨,惜无多竹。有平台可远眺,渔舟星列, 1 佞佛:迷信佛教。
  • 77.漠漠平波,似宜月夜。衲子备素斋甚佳。 至海宁,与白门史心月、山阴俞午桥同事。心月一子名 烛衡,澄静缄默,彬彬儒雅,与余莫逆,此生平第二知心交也。 惜萍水相逢,聚首无多日耳。 游陈氏安澜园,地占百亩,重楼复阁,夹道回廊。池甚广, 桥作六曲形。石满藤萝,凿痕全掩,古木千章,皆有参天之势。 鸟啼花落,如入深山。此人工而归于天然者,余所历平地之 假石园亭,此为第一。曾于桂花楼中张宴,诸味尽为花气所夺, 惟酱姜味不变。姜桂之性老而愈辣,以喻忠节之臣,洵不虚 也 1。 出南门即大海,一日两潮,如万丈银堤,破海而过。船 有迎潮者,潮至,反棹相向,于船头设一木招,状如长柄大刀。 招一捺,潮即分破 , 船即随招而入 , 俄顷始浮起,拨转船头随 潮而去,顷刻百里。塘上有塔院,中秋夜曾随吾父观潮于此。 循塘东约三十里,名尖山,一峰突起,扑入海中。山顶有阁, 匾曰“海阔天空”。一望无际,但见怒涛接天而已。 余年二十有五,应徽州绩溪克明府之召。由武林下“江 山船”,过富春山,登子陵钓台 2。台在山腰,一峰突起,离 水十余丈。岂汉时之水竞与峰齐耶?月夜泊界口,有巡检署。 1 洵:确实。 2 子陵:严光,字子陵。东汉人。为光武帝至友。因不欲为官,隐居于富春山。后世相传 该地有其垂钓之台。
  • 78.“山高月小,水落石出”1,此景宛然。黄山仅见其脚 , 惜未 一瞻面目。 绩溪城处于万山之中,弹丸小邑,民情淳朴。近城有石 镜山,由山弯中曲折一里许,悬崖急湍,湿翠欲滴。渐髙, 至山腰,有一方石亭,四面皆陡壁。亭左石削如屏,青色光润, 可鉴人形,俗传能照前生,黄巢至此,照为猿猴形,纵火焚之, 故不复现。 离城十里有火云洞天,石纹盘结,凹凸巉岩,如黄鹤山 樵笔意 2,而杂乱无章,洞石皆深绛色。旁有一庵甚幽静 , 盐 商程虚谷曾招游设宴于此。席中有肉馒头,小沙弥眈眈旁视, 授以四枚,临行以番银二圆为酬,山僧不识,推不受。告以 一枚可易青钱七百余文,僧以近无易处 , 仍不受。乃攒凑青 蚨六百文付之 , 始欣然作谢。 他日余邀同人携榼再往,老僧嘱曰:“曩者小徒不知食 何物而腹泻,今勿再与。”可知藜藿之腹 3,不受肉味,良可 叹也。余谓同人曰:“作和尚者,必居此等僻地,终身不见 不闻,或可修真养静。若吾乡之虎丘山,终日目所见者妖童 艳妓,耳所听者弦索笙歌,鼻所闻者佳肴美酒,安得身如枯木、 心如死灰哉!” 1 “山高月小,水落石出”:语出苏轼《后赤壁赋》。 2 黄鹤山樵:元代著名画家王蒙。浙江湖州人。曾隐居于仁和黄鹤山,故以为号。 3 藜藿之腹:指吃惯了野菜的胃肠。藜、藿,皆野菜名。
  • 79.又去城三十里,名曰仁里,有花果会,十二年一举,每 举各出盆花为赛。余在绩溪 , 适逢其会,欣然欲往,苦无轿马。 乃教以断竹为杠,缚椅为轿,雇人肩之而去,同游者惟同事 许策廷,见者无不讶笑。至其地,有庙,不知供何神。庙前 旷处,高搭戏台,画梁方柱,极其巍焕。近视,则纸扎彩画, 抹以油漆者。锣声忽至,四人抬对烛,大如断柱;八人抬一猪, 大若牯牛,盖公养十二年始宰以献神。策廷笑曰:“猪固寿长, 神亦齿利。我若为神,乌能享此。”余曰:“亦足见其愚诚 也。”入庙,殿廊轩院所设花果盆玩,并不剪枝拗节,尽以 苍老古怪为佳 , 大半皆黄山松。既而开场演剧,人如潮涌而至, 余与策廷遂避去。未两载,余与同事不合,拂衣归里。 余自绩溪之游 , 见热闹场中 1,卑鄙之状不堪入目,因易 儒为贾。余有姑丈袁万九,在盘溪之仙人塘作酿酒生涯,余 与施心耕附资合伙。袁酒本海贩,不一载 , 值台湾林爽文之 乱 2,海道阻隔,货积本折,不得已,仍为冯妇 3。 馆江北四年,一无快游可记。迨居萧爽楼,正作烟火神仙, 有表妹倩徐秀峰自粤东归,见余闲居,慨然曰: “足下待露而爨, 笔耕而坎,终非久计,盍偕我作岭南游?当不仅获蝇头利也。” 1 热闹场:此指官场。 2 林爽文:清台湾人。曾于乾隆五十一年发动起义 , 后被镇压。 3 仍为冯妇:典出《孟子 • 尽心上》。春秋时有冯妇喜猎虎,后改业。一曰,见众人逐虎, 于是再次参加猎虎工作。后世遂用该典比喻重操旧业。
  • 80.芸亦劝余曰:“乘此老亲尚健,子尚壮年,与其商柴计 米而寻欢,不如一劳永逸。”余乃商诸交游者,集资作本。 芸亦自办绣货,及岭南所无之苏酒、醉蟹等物。禀知堂上, 于小春十日,偕秀峰由东坝出芜湖口。 长江初历,大畅襟怀。每晚舟泊后,必小酌船头。见捕 鱼者罾幂不满三尺,孔大约有四寸,铁箍四角,似取易沉。 余笑曰:“圣人之教虽曰‘罟不用数’,而如此之大孔小罾, 焉能有获?”秀峰曰:“此专为网鳊鱼设也。”见其系以长绠, 忽起忽落,似探鱼之有无。未几,急挽出水,已有鳊鱼枷罾 孔而起矣。余始喟然曰:“可知一己之见,未可测其奥妙。” 一日,见江心中一峰突起,四无依倚。秀峰曰:“此小 孤山也。”霜林中,殿阁参差,乘风径过,惜未一游。 至滕王阁,犹吾苏府学之尊经阁移于胥门之大马头,王 子安序中所云不足信也。即于阁下换高尾昂首船,名“三板子”, 由赣关至南安登陆。值余三十诞辰,秀峰备面为寿。 越日过大庾岭,出巅一亭,匾曰“举头日近”,言其高也。 山头分为二,两边峭壁,中留一道如石巷。口列两碑,一曰“急 流勇退”,一曰“得意不可再往”。山顶有梅将军祠,未考 为何朝人。所谓岭上梅花,并一树,意者以梅将军得名梅岭耶? 余所带送礼盆梅,至此将交腊月,已花落而叶黄矣。 过岭出口,山川风物便觉顿殊。岭西一山,石窍玲珑,
  • 81.已忘其名,舆夫曰:“中有仙人床榻。”匆匆竟过,以未得 游为怅。 至南雄,雇老龙船,过佛山镇,见人家墙顶多列盆花, 叶如冬青,花如牡丹,有大红、粉白、粉红三种,盖山茶花也。 腊月望,始抵省城,寓靖海门内,赁王姓临街楼屋三椽。 秀峰货物皆销与当道 , 余亦随其开单拜客。即有配礼者,络 绎取货,不旬日而余物已尽。除夕,蚊声如雷。岁朝贺节, 有棉袍纱套者。不惟气候迥别,即土著人物,同一五官而神 情迥异。 正月既望,有署中同乡三友拉余游河观妓,名曰“打水围”, 妓名“老举”。于是同出靖海门,下小艇,如剖分之半蛋而 加篷焉。先至沙面,妓船名“花艇”,皆对头分排,中留水 巷以通小艇往来。每帮约一二十号,横木绑定,以防海风。 两船之间,钉以木桩,套以藤圈,以便随潮涨落。鸨儿呼为 “梳头婆”,头用银丝为架,髙约四寸许,空其中而蟠发于外, 以长耳挖插一朵花于鬓;身披元青短袄,著元青长裤,管拖 脚背;腰束汗巾,或红或绿;赤足撒鞋,式如梨园旦脚。 登其艇,即躬身笑迎。搴帏入舱,旁列椅杌,中设大炕, 一门通艄后。妇呼“有客”,即闻履声杂沓而出,有挽髻者, 有盘辫者,傅粉如粉墙,搽脂如榴火,或红袄绿裤,或绿袄红裤, 有著短袜而撮绣花蝴蝶履者,有赤足而套银脚镯者,或蹲于炕,
  • 82.或倚于门,双瞳闪闪,一言不发。 余顾秀峰曰:“此何为者也?”秀峰曰:“目成之后, 招之始相就耳。”余试招之,果即欢容至前,袖出槟榔为敬。 入口大嚼,涩不可耐,急吐之,以纸擦唇,其吐如血。合艇 皆大笑。 又至军工厂,妆束亦相等,惟长幼皆能琵琶而已。与之 言,对曰“𠺗”,“𠺗”者“何”也。余曰:“少不入广者, 以其销魂耳,若此野妆蛮语,谁为动心哉?”一友曰:“潮 帮妆束如仙,可往一游。” 至其帮,排舟亦如沙面。有著名鸨儿素娘者,妆束如花 鼓妇。其粉头衣皆长领 1, 颈套项锁,前发齐眉,后发垂肩,中 挽一鬏似丫髻;裹足者著裙,不裹足者短袜 , 亦著蝴蝶履, 长拖裤管,语音可辨。而余终嫌为异服,兴趣索然。 秀峰曰: “靖海门对渡有扬帮,皆吴妆,君往,必有合意者。” 一友曰:“所谓扬帮者,仅一鸨儿呼曰邵寡妇,携一媳曰大姑, 系来自扬州,余皆湖广江西人也。”因至扬帮。对面两排仅 十余艇,其中人物皆云鬟雾鬓,脂粉薄施,阔袖长裙,语音 了了。所谓邵寡妇者,殷勤相接。遂有一友另唤酒船,大者 曰“恒舻”,小者曰“沙姑艇”,作东道相邀,请余择妓。 余择一雏年者,身材状貌有类余妇芸娘,而足极尖细 , 1 粉头:妓女。
  • 83.名喜儿。秀峰唤一妓名翠姑。余皆各有旧交。放艇中流,开 怀畅饮。至更许,余恐不能自持,坚欲回寓,而城已下钥久矣。1 盖海疆之城,日落即闭,余不知也。及终席,有卧吃鸦片烟者 , 有拥妓而调笑者。伻头各送衾枕至 2,行将连床开铺。 余暗询喜儿:“汝本艇可卧否?”对曰:“有寮可居, 未知有客否也。”(寮者,船顶之楼。)余曰:“姑往探之。” 招小艇渡至邵船,但见合帮灯火相对如长廊,寮适无客。鸨 儿笑迎,曰:“我知今日贵客来,故留寮以相待也。”余笑曰: “姥真荷叶下仙人哉!” 遂有伻头移烛相引,由舱后梯而登,宛如斗室,旁一长 榻,几案倶备。揭帘再进,即在头舱之顶,床亦旁设,中间 方窗嵌以玻璃,不火而光满一室,盖对船之灯光也。衾帐镜奁 , 颇极华美。喜儿曰:“从台可以望月。”即在梯门之上叠开 一窗,蛇行而出,即后梢之顶也。三面皆设短栏,一轮明月, 水阔天空。纵横如乱叶浮水者,酒船也;闪烁如繁星列天者, 酒船之灯也 ; 更有小艇梳织往来,笙歌弦索之声杂以长潮之沸, 令人情为之移。 余曰:“‘少不入广’,当在斯矣!”惜余妇芸娘不能 偕游至此,回顾喜儿,月下依稀相似,因挽之下台,息烛而卧。 天将晓,秀峰等已哄然至,余披衣起迎,皆责以昨晚之逃。余曰: 1 下钥:指城门关闭。 2 伻(bēng) 头:仆人。
  • 84.“无他,恐公等掀衾揭帐耳!”遂同归寓。 越数日,偕秀峰游海珠寺。寺在水中,围墙若城,四周 离水五尺许有洞,设大炮以防海寇,潮长潮落,随水浮沉, 不觉炮门之或高或下,亦物理之不可测者。十三洋行在幽兰 门之西,结构与洋画同。对渡名花地,花木甚繁,广州卖花 处也。余自以为无花不识,至此仅识十之六七,询其名有《群 芳谱》所未载者,或土音之不同欤? 海幢寺规模极大。山门内植榕树,大可十余抱,阴浓如盖, 秋冬不凋,柱槛窗栏皆以铁梨木为之。有菩提树,其叶似柿, 浸水去皮,肉筋细如蝉翼纱,可裱小册写经。 归途访喜儿于花艇,适翠、喜二妓倶无客。茶罢欲行, 挽留再三。余所属意在寮,而其媳大姑已有酒客在上,因谓 邵鸨儿曰:“若可同往寓中,则不妨一叙。”邵曰:“可。” 秀峰先归,嘱从者整理酒肴。余携翠、喜至寓。 正谈笑间,适郡署王懋老不期来 1,挽之同饮。酒将沾唇, 忽闻楼下人声嘈杂,似有上楼之势,盖房东一侄素无赖,知 余招妓,故引人图诈耳。秀峰怨曰:“此皆三白一时高兴 , 不 合我亦从之。”余曰:“事已至此,应速思退兵之计 , 非斗 口时也。”懋老曰:“我当先下说之。” 余即唤仆速雇两轿,先脱两妓,再图出城之策。闻懋老 1 不期:未约定,偶然。
  • 85.说之不退,亦不上楼。两轿已备,余仆手足颇捷,令其向前开路, 秀峰挽翠姑继之,余挽喜儿于后,一哄而下。秀峰、翠姑得 仆力已出门去,喜儿为横手所拿,余急起腿,中其臂,手一 松而喜儿脱去,余亦乘势脱身出。余仆犹守于门,以防追抢。 急问之曰:“见喜儿否?”仆曰:“翠姑已乘轿去,喜娘但 见其出,未见其乘轿也。”余急燃炬,见空轿犹在路旁。急 追至靖海门,见秀峰侍翠轿而立,又问之,对曰:“或应投东, 而反奔西矣。”急反身,过寓十余家,闻暗处有唤余者,烛之, 喜儿也,遂纳之轿,肩而行。 秀峰亦奔至,曰:“幽兰门有水窦可出 1,已托人贿之启钥, 翠姑去矣,喜儿速往!”余曰:“君速回寓退兵,翠、喜交 我!”至水窦边,果已启钥,翠先在。余遂左掖喜,右挽翠, 折腰鹤步 2,踉跄出窦。天适微雨,路滑如油,至河干沙面 3, 笙歌正盛。小艇有识翠姑者,招呼登舟。始见喜儿首如飞蓬, 钗环倶无有。余曰:“被抢去耶?”喜儿笑曰:“闻此皆赤 金,阿母物也,妾于下楼时已除去,藏于囊中。若被抢去, 累君赔偿耶。”余闻言,心甚德之,令其重整钗环,勿告阿 母,托言寓所人杂,故仍归舟耳。翠姑如言告母,并曰:“酒 菜已饱,备粥可也。” 1 窦 : 洞。 2 折腰:弓着腰。鹤步:踮着脚走路。 3 河干:河岸。
  • 86.时寮上酒客已去,邵鸨儿命翠亦陪余登寮。见两对绣鞋 泥污已透。三人共粥,聊以充饥。剪烛絮谈,始悉翠籍湖南, 喜亦豫产,本姓欧阳,父亡母醮,为恶叔所卖。翠姑告以迎 新送旧之苦,心不欢必强笑,酒不胜必强饮,身不快必强陪, 喉不爽必强歌。更有乖张其性者,稍不合意,即掷酒翻案, 大声辱骂,假母不察,反言接待不周。又有恶客彻夜蹂躏, 不堪其扰。喜儿年轻初到,母犹惜之。不觉泪随言落,喜儿 亦嘿然涕泣。余乃挽喜入怀,抚慰之。瞩翠姑卧于外榻,盖 因秀峰交也。 自此或十日或五日,必遣人来招,喜或自放小艇,亲至 河干迎接。余每去必邀秀峰,不邀他客,不另放艇。一夕之欢, 番银四圆而已。秀峰今翠明红,俗谓之跳槽,甚至一招两妓。 余则惟喜儿一人,偶独往,或小酌于平台,或清谈于寮内, 不令唱歌,不强多饮,温存体恤,一艇怡然,邻妓皆羡之。 有空闲无客者,知余在寮,必来相访。合帮之妓,无一不识, 每上其艇,呼余声不绝,余亦左顾右盼,应接不暇,此虽挥 霍万金所不能致者。 余四月在彼处,共费百余金,得尝荔枝鲜果,亦生平快 事。后鸨儿欲索五百金强余纳喜,余患其扰,遂图归计。秀 峰迷恋于此,因劝其购一妾,仍由原路返吴。明年,秀峰再往, 吾父不准偕游,遂就青浦杨明府之聘。及秀峰归,述及喜儿
  • 87.因余不往 , 几寻短见。噫!“半年一觉扬帮梦,贏得花船薄倖名” 矣。 余自粤东归来,馆青浦两载,无快游可述。未几,芸、 憨相遇,物议沸腾,芸以激愤致病。余与程墨安设一书画铺 于家门之侧,聊佐汤药之需 1。 中秋后二日,有吴云客偕毛忆香、王星烂邀余游西山小 静室 , 余适腕底无闲 2,嘱其先往。吴曰:“子能出城,明午 当在山前水踏桥之来鹤庵相候。”余诺之。 越日,留程守铺,余独步出阊门。至山前,过水踏桥, 循田塍而西,见一庵南向,门带清流。剥啄问之 3,应曰:“客 何来?”余告之。笑曰:“此‘得云’也,客不见匾额乎?‘来 鹤’已过矣!”余曰:“自桥至此,未见有庵。”其人回指曰: “客不见土墙中森森多竹者,即是也。” 余乃返至墙下,小门深闭,门隙窥之,短篱曲径 , 绿竹 猗猗,寂不闻人语声。叩之,亦无应者。一人过,曰:“墙 穴有石,敲门具也。”余试连击,果有小沙弥出应。余即循 径入,过小石桥,向西一折,始见山门悬黑漆额,粉书“来鹤” 二字,后有长跋,不暇细观。入门经韦陀殿,上下光洁,纤 尘不染,知为小静室。忽见左廊又一小沙弥奉壶出,余大声 1 佐 : 助 , 补充。 2 腕底无闲:指写字画画很忙。 3 剥啄 : 本为响声词,为敲门之声。这里作动词用,指敲门。
  • 88.呼问,即闻室内星烂笑曰:“何如?我谓三白决不失信也!” 旋见云客出迎,曰:“候君早膳,何来之迟?”一僧继其后, 向余稽首,问知为竹逸和尚。入其室,仅小屋三椽,额曰“桂 轩”,庭中双桂盛开。星烂、忆香群起嚷曰:“来迟罚三杯!” 席上荤素精洁 , 酒则黄白倶备。余问曰:“公等游几处矣?” 云客曰:“昨来已晚,今晨仅到得云河亭耳。”欢饮良久。 饭毕,仍自得云河亭共游八九处,至华山而止,各有佳处, 不能尽述。华山之顶有莲花峰,以时欲暮,期以后游。桂花之盛, 至此为最,就花下饮清茗一瓯,即乘山舆径回来鹤。 桂轩之东,另有临洁小阁,已杯盘罗列。竹逸寡言静坐, 而好客善饮。始则折桂催花,继则每人一令,二鼓始罢。 余曰:“今夜月色甚佳,即此酣卧,未免有负清光,何 处得高旷地,一玩月色,庶不虚此良夜也?”竹逸曰:“放 鹤亭可登也。”云客曰:“星烂抱得琴来,未闻绝调,到彼 一弹何如?”乃偕往。但见木犀香里,一路霜林 1,月下长空, 万籁倶寂。星烂弹《梅花三弄》,飘飘欲仙。忆香亦兴发, 袖出铁笛,呜呜而吹之。云客曰:“今夜石湖看月者,谁能 如吾辈之乐哉?”盖吾苏八月十八日石湖行春桥下,有看串 月胜会,游船排挤 , 彻夜笙歌,名虽看月,实则挟妓哄饮而已。 未几,月落霜寒,兴阑归卧。 1 霜林:比喻树林在月光下泛白,如同着了霜一样。
  • 89.明晨,云客谓众曰:“此地有无隐庵,极幽僻,君等有 到过者否?”咸对曰:“无论未到,并未尝闻也。”竹逸曰:“无 隐四面皆山,其地甚僻,僧不能久居。向年曾一至,已坍废。 自尺木彭居士重修后,未尝往焉,今犹依稀识之。如欲往游, 请为前导。”忆香曰:“枵腹去耶?”竹逸笑曰:“已备素 面矣,再令道人携酒盒相从也。”面毕,步行而往。过髙义园, 云客欲往白云精舍,入门就坐。一僧徐步出,向云客拱手曰: “违教两月 1,城中有何新闻?抚军在辕否 2 ?”忆香忽起曰: “秃!”拂袖径出。余与星烂忍笑随之。云客、竹逸酬答数语 , 亦辞出。 高义园即范文正公墓,白云精舍在其旁。一轩面壁,上 悬藤萝,下凿一潭,广丈许,一泓清碧,有金鳞游泳其中, 名曰“钵盂泉”。竹炉茶灶,位置极幽。轩后于万绿丛中, 可瞰范园之概。惜衲子俗,不堪久坐耳。是时由上沙村过鸡 笼山,即余与鸿干登高处也。风物依然,鸿干已死,不胜今 昔之感。 正惆怅间,忽流泉阻路不得进 , 有三五村童掘菌子于乱 草中,探头而笑,似讶多人之至此者。询以无隐路,对曰:“前 途水大不可行,请返数武,南有小径,度岭可达。” 从其言 , 度岭南行里许,渐觉竹树丛杂,四山环绕,径 1 违教:不能得到指教。这是久别未曾见面的客气话。 2 辕:衙署。
  • 90.满绿茵,已无人迹。竹逸徘徊四顾曰:“似在斯,而径不可辨, 奈何?”余乃蹲身细瞩,于千竿竹中隐隐见乱石墙舍,径拨 丛竹间,横穿入觅之,始得一门,曰“无隐禅院,某年月日 南园老人彭某重修”,众喜曰:“非君则武陵源矣 1 !” 山门紧闭,敲良久,无应者。忽旁开一门,呀然有声, 一鹑衣少年出 2,面有菜色,足无完履,问曰:“客何为者?” 竹逸稽首曰:“慕此幽静,特来瞻仰。”少年曰:“如此穷山, 僧散无人接待,请觅他游。”言已,闭门欲进。云客急止之, 许以启门放游,必当酬谢。少年笑曰:“茶叶倶无,恐慢客耳, 岂望酬耶?” 山门一启,即见佛面,金光与绿阴相映,庭阶石础,苔 积如绣,殿后台级如墙,石栏绕之。循台而西,有石形如馒 头,髙二丈许,细竹环其趾。再西折北,由斜廊蹑级而登, 客堂三卷楹紧对大石。石下凿一小月池,清泉一派,荇藻交 横。堂东即正殿,殿左西向为僧房厨灶,殿后临峭壁,树杂 阴浓,仰不见天。星烂力疲,就池边小憩,余从之。将启盒 小酌,忽闻忆香音在树杪,呼曰:“三白速来,此间有妙境!” 仰而视之,不见其人,因与星烂循声觅之。由东厢出一小门, 折北,有石蹬如梯,约数十级,于竹坞中瞥见一楼。又梯而 1 武林源 : 用陶渊明《桃花源记》中的典故。相传晋代有一武林渔人曾偶至桃花源,为世外 仙境。归后以其事告之太守,太守遣人随其往探,因迷路 , 未得再至。武林源即桃花源。 2 鹑衣:衣裳破旧,打满了补丁。
  • 91.上,八窗洞然,额曰“飞云阁”。四山抱列如城,缺西南一角, 遥见一水浸天,风帆隐隐,即太湖也。倚窗俯视,风动竹梢, 如翻麦浪。忆香曰:“何如?”余曰:“此妙境也。”忽又 闻云客于楼西呼曰:“忆香速来,此地更有妙境!”因又下楼, 折而西十余级,忽豁然开朗,平坦如台。度其地,已在殿后 峭壁之上,残砖缺础尚存,盖亦昔日之殿基也。周望环山, 较阁更畅。忆香对太湖长啸一声,则群山齐应。乃席地开樽, 忽愁枵腹,少年欲烹焦饭代茶,随令改茶为粥,邀与同啖。 询其何以冷落至此,曰:“四无居邻,夜多暴客,积粮 时来强窃,即植蔬果,亦半为樵子所有。此为崇宁寺下院, 长厨中月送饭干一石、盐菜一坛而已。某为彭姓裔,暂居看守, 行将归去,不久当无人迹矣。”云客谢以番银一圆。 返至来鹤,买舟而归。余绘《无隐图》一幅,以赠竹逸 , 志快游也。 是年冬,余为友人作中保所累,家庭失欢,寄居锡山华 氏。明年春,将之维扬,而短于资,有故人韩春泉在上洋幕府, 因往访焉。衣敝履穿,不堪入署,投札约晤于郡庙园亭中。 及出见,知余愁苦,慨助十金。园为洋商捐施而成,极为阔大, 惜点缀各景,杂乱无章,后叠山石,亦无起伏照应。 归途忽思虞山之胜,适有便舟附之。时当春仲 , 桃李争妍, 逆旅行踪,苦无伴侣,乃怀青铜三百,信步至虞山书院。墙
  • 92.外仰瞩,见丛树交花,娇红稚绿,傍水依山,极饶幽趣,惜 不得其门而入。问途以往,遇设篷瀹茗者,就之,烹碧罗春, 饮之极佳。 询虞山何处最胜?一游者曰:“从此出西关,近剑门, 亦虞山最佳处也,君欲往,请为前导。”余欣然从之。 出西门,循山脚,高低约数里,渐见山峰屹立,石作横纹, 至则一山中分,两壁凹凸,高数十仞,近而仰视,势将倾堕。 其人曰:“相传上有洞府,多仙景,惜无径可登。”余兴发, 挽袖卷衣,猿攀而上,直造其巅。所谓洞府者,深仅丈许, 上有石罅,洞然见天。俯首下视,腿软欲堕。乃以腹面壁, 依藤附蔓而下。 其人叹曰:“壮哉!游兴之豪,未见有如君者。”余口 渴思饮,邀其人就野店沽饮三杯。阳乌将落,未得遍游,拾 赭石十余块,怀之归寓,负笈搭夜航至苏,仍返锡山。此余 愁苦中之快游也。 嘉庆甲子春 , 痛遭先君之变,行将弃家远遁,友人夏揖 山挽留其家。秋八月,邀余同往东海永泰沙勘收花息 1。沙隶 崇明,出刘河口,航海百余里。新涨初辟 2,尚无街市。茫茫 芦荻,绝少人烟,仅有同业丁氏仓库数十椽,四面掘沟河, 筑堤栽柳绕于外。 1 花息 : 利息。 2 新涨:指泥沙沉积成沙洲不久。
  • 93.丁字实初,家于崇,为一沙之首户。司会计者姓王,倶 豪爽好客,不拘礼节,与余乍见即同故交。宰猪为饷,倾瓮 为饮。令则拇战,不知诗文;歌则号呶,不讲音律。酒酣, 挥手舞拳相扑为戏。蓄牯牛百余头,皆露宿堤上。养鹅为号, 以防海盗。日则驱鹰犬猎于芦丛沙渚间,所获多飞禽。余亦 从之驰逐,倦则卧。引至园田成熟处,每一字号圈筑髙堤, 以防潮汛。堤中通有水窦,用闸启闭,旱则长潮时启闸灌之, 潦则落潮时开闸泄之。佃人皆散处如列星,一呼倶集,称业 户曰“产主”,唯唯听命,朴诚可爱。而激之非义,则野横 过于狼虎;幸一言公平,率然拜服。风雨晦明,恍同太古。 卧床外瞩,即睹洪涛,枕畔潮声,如鸣金鼓 1。 一夜,忽见数十里外有红灯大如栲栳 2,浮于海中,又见 红光烛天,势同失火,实初曰:“此处起现神灯神火,不久 又将涨出沙田矣。”揖山兴致素豪,至此益放。余更肆无忌惮, 牛背狂歌,沙头醉舞,随其兴之所至,真生平无拘之快游也。 事竣,十月始归。 吾苏虎丘之胜,余取后山之千顷云一处,次则剑池而已, 余皆半借人工,且为脂粉所污,已失山林本相。即新起之白 公祠、塔影桥,不过留雅名耳。其冶坊滨余戏改为“野芳滨”, 更不过脂乡粉队,徒形其妖冶而已。其在城中最著名之狮子 1 金:指铙钹一类的打击乐器。 2 栲栳:用柳条或竹篾编成的盛放东西的容器。
  • 94.林,虽曰云林手笔,且石质玲珑,中多古木,然以大势观之, 竟同乱堆煤渣,积以苔藓,穿以蚁穴,全无山林气势。以余 管窥所及 , 不知其妙。 灵岩山,为吴王馆娃宫故址,上有西施洞、响屧廊、采 香径诸胜,而其势散漫,旷无收束,不及天平、支硎之别饶幽趣。 邓尉山一名元墓,西背太湖,东对锦峰 , 丹崖翠阁,望 如图画。居人种梅为业,花开数十里,一望如积雪,故名“香 雪海”。山之左有古柏四树,名之曰“清、奇、古、怪”。 清者,一株挺直,茂如翠盖 ; 奇者,卧地三曲,形“之”字; 古者,秃顶扁阔,半朽如掌;怪者,体似旋螺 , 枝干皆然。 相传汉以前物也。 乙丑孟春,揖山尊人莼芗先生偕其弟介石,率子侄四人 , 往袱山家祠春祭,兼扫祖墓,招余同往。顺道先至灵岩山, 出虎山桥,由费家河进香雪海观梅,袱山祠宇即藏于香雪海中。 时花正盛,咳吐倶香,余曾为介石画《幞山风木图》十二册。 是年九月,余从石琢堂殿撰赴四川重庆府之任,溯长江 而上,舟抵皖城。皖山之麓,有元季忠臣余公之墓,墓侧有 堂三楹 , 名曰“大观亭”,面临南湖,背倚潜山。亭在山脊, 眺远颇畅。旁有深廊,北窗洞开。时值霜时初红,烂如桃李。 同游者为蒋寿朋、蔡子琴。 南城外又有王氏园,其地长于东西,短于南北,盖北紧
  • 95.背城 , 南则临湖故也。既限于地,颇难位置,而观其结构, 作重台叠馆之法。重台者,屋上作月台为庭院,叠石栽花于上, 使游人不知脚下有屋。盖上叠石者则下实,上庭院者则下虚, 故花木仍得地气而生也。叠馆者,楼上作轩,轩上再作平台。 上下盘折 , 重叠四层,且有小池,水不漏泄,竟莫测其何虚何实。 其立脚全用砖石为之,承重处仿照西洋立柱法。幸面对南湖, 目无所阻,骋怀游览,胜于平园,真人工之奇绝者也。 武昌黄鹤楼在黄鹄矶上,后拖黄鹄山,俗呼为蛇山。楼 有三层,画栋飞檐,倚城屹峙,面临汉江,与汉阳晴川阁相对。 余与琢堂冒雪登焉,仰视长空,琼花飞舞,遥指银山玉树, 恍如身在瑶台。江中往来小艇,纵横掀播,如浪卷残叶,名 利之心至此一冷。壁间题咏甚多,不能记忆,但记楹对有云: “何 时黄鹤重来,且共倒金樽,浇洲渚千年芳草;但见白云飞去, 更谁吹玉笛,落江城五月梅花。” 黄州赤壁在府城汉川门外,屹立江滨,截然如壁,石皆 绛色,故名焉。 《水经》渭之赤鼻山,东坡游此作二赋,指为吴、 魏交兵处,则非也。壁下已成陆地,上有二赋亭。 是年仲冬抵荆州,琢堂得升潼关观察之信,留余住荆州, 余以未得见蜀中山水为怅。时琢堂入川,而哲嗣敦夫眷属及 蔡子琴、席芝堂倶留于荆州,居刘氏废园。余记其厅额曰“紫 藤红树山房”。庭阶围以石栏,凿方池一亩,池中建一亭,
  • 96.有石桥通焉。亭后筑土垒石,杂树丛生,余多旷地,楼阁倶 倾颓矣。 客中无事,或吟或啸,或出游,或聚谈。岁暮虽资斧不继, 而上下雍雍,典衣沽酒 , 且置锣鼓敲之。每夜必酌,每酌必令, 窘则四两烧刀 1,亦必大施觞政。 遇同乡蔡姓者 , 蔡子琴与叙宗系,乃其族子也,倩其导 游名胜。至府学前之曲江楼,昔张九龄为长史时 2,赋诗其上。 朱子 3 亦有诗曰:“相思欲回首,但上曲江楼。”城上又有雄 楚楼,五代时高氏所建。规模雄峻,极目可数百里。绕城傍水, 尽植垂杨,小舟荡桨往来,颇有画意。荆州府署即关壮缪帅 府 4,仪门内有青石断马槽,相传即赤兔马食槽也。访罗含宅 于城西小湖上 5,不遇,又访宋玉故宅于城北 6。昔庾信遇侯景 之乱 7,遁归江陵,居宋玉故宅,继改为酒家 , 今则不可复识矣。 是年大除,雪后极寒,献岁发春 , 无贺年之扰,日惟燃纸炮、 放纸鸢、扎纸灯以为乐。既而风传花信,雨濯春尘,琢堂诸 姬携其少女幼子顺川流而下,敦夫乃重整行装,合帮而走。 1 烧刀:又叫烧刀子,白干酒。 2 张九龄:唐代著名诗人。曾任荆州长史。 3 朱子 : 指宋代著名思想家朱熹。 4 关壮缪:关羽,字云长。三国时人。卒后谥壮缪侯。 5 罗含:晋耒阳人。为桓温所重。致仕后在荆州城西建屋而居,阶前遍植兰菊。 6 宋玉:战国时楚国著名诗人。著有《九辩》等诗作。 7 庾信 : 字子山。南阳新野人。南北朝著名文学家。梁朝时任健康令,奉命出使西魏,被留长安。 北周代魏,官至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。后卒于北方。侯景之乱中,曾奉命抵御,兵 败后自建康奔至江陵,居于荆州。
  • 97.由樊城登陆,直赴潼关。 由山南阌乡县西出函谷关,有“紫气东来”四字,即老 子乘青牛所过之地。两山夹道,仅容二马并行,约十里即潼关。 左背峭壁,右临黄河 , 关在山河之间,扼喉而起,重楼垒垛, 极其雄峻。而车马寂然,人烟亦稀。昌黎诗曰“日照潼关四 扇幵”,殆亦言其冷落耶? 城中观察之下,仅一别驾 1。道署紧靠北城,后有园圃, 横长约三亩。东西凿两池,水从西南墙外而入,东流至两池 间,支分三道 : 一向南至大厨房,以供日用;一向东,入东池; 一向北折西,由石螭口中喷入西池 2,绕至西北,设闸泄泻, 由城脚转北,穿窦而出,直下黄河,日夜环流,殊清人耳。 竹树阴浓,仰不见天。西池中有亭,藕花绕左右。东有面南 书室三间,庭有葡萄架,下设方石,可弈可饮,以外皆菊畦。 西有面东轩屋三间,坐其中可听流水声。轩南有小门可通内室。 轩北窗下另凿小池,池之北有小庙,祀花神。园正中筑三层 楼一座,紧靠北城,高与城齐,俯视城外即黄河也。河之北, 山如屏列,已属山西界。真洋洋大观也! 余居园南,屋如舟式。庭有土山,上有小亭,登之可览 园中之概,绿阴四合,夏无暑气。琢堂为余额其斋曰“不系 之舟”。此余幕游以来第一好居室也。土山之间,艺菊数十 1 观察、别驾:皆官职名。 2 石螭:石头雕的没有角的龙。螭,无角之龙
  • 98.种 1,惜未及含葩,而琢堂调山左廉访矣。眷属移寓潼川书院, 余亦随往院中居焉。 琢堂先赴任,余与子琴、芝堂等,无事辄出游。乘骑至 华阴庙,过华封里,即尧时三祝处。庙内多秦槐汉柏,大皆 三四抱,有槐中抱柏而生者,柏中抱槐而生者。殿廷古碑甚多, 内有陈希夷书“福”、“寿”字 2。华山之脚有玉泉院 , 即希 夷先生化形骨蜕处。有石洞如斗室,塑先生卧像于石床。其 地水净沙明,草多绛色,泉流甚急,修竹绕之。洞外一方亭, 额曰“无忧亭”。旁有古树三株,纹如裂炭,叶似槐而色深, 不知其名。土人即呼曰“无忧树”。太华之高不知几千仞 , 惜 未能裹粮往登焉。归途见林柿正黄,就马上摘食之 , 土人呼止 弗听,嚼之涩甚,急吐去。下骑觅泉漱口,始能言,土人大笑。 盖柿须摘下煮一沸,始去其涩,余不知也。 十月初,琢堂自山东专人来接眷属。遂出潼关,由河南 入鲁。 山东济南府城内,西有大明湖,其中有历下亭、水香亭 诸胜。夏月柳阴浓处,菡萏香来 3,载酒泛舟,极有幽趣。 余冬日往视,但见衰柳寒烟 , 一水茫茫而已。趵突泉为济南 七十二泉之冠,泉分三眼,从地底怒涌突起,势如胜沸。凡 1 艺:种植。 2 陈希夷:即陈抟。北宋人,相传于华山成仙 3 菡萏:荷花。
  • 99.泉皆从上而下,此独从下而上,亦一奇也。池上有楼,供吕 祖像 , 游者多于此品茶焉。明年二月,余就馆莱阳。至丁卯秋, 琢堂降官翰林,余亦入都。所谓登州海市 1,竟无从一见。 1 海市:即海市蜃楼。
  • 100.册封琉球国记略 (《海国记》) 嘉庆十三年,有旨册封琉球国王,正使为齐太史鲲 1,副 使为费侍御锡章 2,吴门有沈三白名复者,为太史司笔砚,亦 同行。3 二月十八日,出京。至闰五月二日,始从福建省城启行 登舟。舟长八丈余,阔二丈余,船身饰以黄色,上列旗帜甚 多。次日,两册使奉节诏至,护送者为福州左营副将吴公安 邦也 4,带兵弁二百二十名,分拨两舟 , 各带炮位。册使与从 客共一舟,名曰头船,上下柁工兵役共计四百五十余人 , 各 有腰牌为照。 每日乘潮行一二十里。至十一日,始出五虎门,向东, 一望苍茫无际,海水作葱绿色,渐远渐蓝。十一日(按:应 为“十二日”),过淡水。十三日辰刻,见钓鱼台,形如笔架。 1 齐鲲(1770—1815):字澄潇。福建福州人。嘉庆六年进士。嘉庆十三年受命册封琉球,任正使。 归国后曾任河南洛阳知府,调赴睢州河工。以丁外艰归。著有《东瀛百咏》。 2 费锡章:字焕槎。浙江湖州人。乾隆四十九年举人。后累官至顺天府府尹 , 卒后赠兵部侍 郎衔。著有《赐砚斋诗存》等。 3 按,沈复原文疑为“余为太史司笔砚,亦同行”。该卷文字为钱泳所转录,故改为第三者口气。 其实钱泳本人并未随使琉球。 4 吴安邦:台湾彰化人。嘉庆元年(1796) 丙辰科武进士,官至闽安副将。
  • 101.遥祭黑水沟,遂叩祷于天后,忽见白燕大如鸥,绕樯而飞, 是日即转风。十四日早,隐隐见姑米山,入琉球界矣。十五 日午刻,遥见远山一带,如虬形 1,古名流虬,以形似也。 相距约三四十里,舟中升炮三声,俄见小艇如蚁,约数 百号,随风逐浪而来。先有一船,投帖送礼,有旗,旗上书“接封” 二字。其头接官为紫巾大夫 2。所引小艇,皆独木为之,长不 盈丈,宽二尺许,两艇并一,如比目鱼,人施短棹,分两行, 挽引大船纤索,如虾须然。有红帽者,执旗鸣锣,为领队押 帮之秀才官也。未几,又有鸣锣而来者,为二接之法司官, 投衔贴请安。三接官为国舅,率通事官登舟参谒 3,册使命辞 免。 至其口,曰那灞港,南山屏列,北筑石隄如长虹,以御潮汐。 堤首有小山如伏虎,设炮台于上。封舟将到,即闻大炮三响, 旋闻金鼓铜角之声,万人齐列。及进口,始见乐人排班,分 左右行。前列红边黄旗两面,大书“金鼓”二字,后列号筒 二人,喇叭二人,鼓四人,锣四人。但闻音韵悠扬中杂以角 角咚咚而已。两岸聚观者,以数万计,男女莫辨。 封舟身重不能抵岸,乃横小船,架板作浮桥,以达封舟。 岸上有屋三楹,额曰“却金亭”,国王迎候于此,自称琉球 1 虬 : 有角的龙。 2 紫巾大夫:为琉球国的髙级官员,从二品。因为戴紫绫帕头巾,金花银柱簪,所以称“紫 巾大夫”。 3 通事官:即翻译官。
  • 102.国世孙尚某,亦用红手版,王冠乌纱帽,两翅湾曲向上,衣 元青龙袍 1,金带,皂靴,容貌清癯,年仅二十二岁,跪迎于 亭中。正使持节,副使捧诏,又听升炮三声,乃登岸,奉节 诏于龙亭 2。天使二人 3,皆乘八座 4。至中途,有迎恩亭 , 国 王设香案,率其众官,行三跪九叩首接诏礼。礼毕,王前导, 至天使馆。正厅曰“敷命堂”,迎诏勅奉安正中,天使立左右, 王率众官行请圣安礼,然后与天使行宾主礼,就坐三献茶, 即辞去。天使送庭下,王揖让,亦乘八座回宫。 十六日,迎天后进天后宫。天使出馆,各庙拈香答拜国 王。回馆,于大堂升座,护送武弁,率水师兵披甲摆队进参, 示威远也。 天使馆制悉仿中华,前列旗竿二,旗上大书“册封”二字。 旁设吹鼓亭,每日辰、午、酉三时奏乐三通,排对中门而立, 金锣画角,一如迎舟之乐,奏毕,各散去。东西两辕门外, 俱铺白沙,莹白如雪。仪门内即敷命堂,堂后有穿堂至第四 进后堂。堂之东,有楼曰“长风阁”,为正使起居之地,其 西则居副使,登楼皆可远眺。其两庑东西二十间,随从诸人 居之。馆之周围墙垣甚厚,皆砺石,石多绉纹,有小孔,形 如骷髅。墙顶植草,叶如莴苣,不土而生,秋冬长茂。 1 元:玄。黑色。清代为避康熙帝讳(康熙名玄烨),改“玄”为“元”。 2 龙亭:古时天子的诏书,安放在绘有龙形图案的轿子中,称“龙亭”。 3 天使:天朝的使者,此指清朝的正、副使。 4 八座:八位轿夫所抬的轿子,即俗所谓八抬大轿。
  • 103.至七月朔日,将举行追封御祭礼仪。从官四人,一为捧 诏官,一为捧节官,一为宣诏官 , 一为捧帛官。先一日,通事 官呈仪制,备轿马,请从官至先王庙演礼 1。轿如鹤笼,编篾 为之,外施黑漆,内糊白纸,顶有大环,一木为扛,离地仅 五寸许。人由左入,盘膝而坐。亦设靠垫、痰盂、烟具于其中。 马如小驹,剪鬃如驴,性甚劣,一马需一人挽之。鞍鞯踏蹬, 与中国稍异,起步细碎,如小川马。 巳刻,出东辕门,过圣庙,东南行三里许,至安里桥, 皆平坦。过桥数武,即所谓先王庙者,山形环抱,庙居其中, 荫木森森,叶似柿而色深绿,曰波罗蜜树。东西有朱漆坊, 中为三圈门,平其顶而无匾额。拾级而上,有堂三楹,设天 使与国王坐位于中。再入后堂,即为先王殿。殿五楹,两庑 十余间,殿中神主前设三御案,中为奉节案,左为奉诏案, 右为奉帛案。殿西檐下,设开读台,东南向。 至次日辰刻,天使出馆,诣各庙拈香。返,三法司及众 夷官备龙亭、彩亭、金鼓仪仗,集馆门外。候启门,奏乐、 参谒毕,迎龙亭、彩亭入,正使捧节,副使捧诏,皆朝服, 从官亦五品蟒服,趋向天使,恭接节、诏、币、帛,各安亭中, 左右立。阶下乐作,引礼官唱排班 , 众夷官皆跪 , 行九叩礼。 升炮,夷官前导,排全副仪仗,皆中国兵丁为之,著号衣骑马者, 1 演礼 : 排练典礼的仪式。
  • 104.约百余对。其后则卤簿,彩亭先行,龙亭在后。从官佐使, 皆张红盖乘马随于龙亭之后。两天使皆八座,道旁男女聚观者, 循高就下,叠砌如鱗,而声息寂然,但闻马蹄蹀躞而已。 至安里桥,国王紫袍纱帽,率众官迎伏道左。暂驻龙亭, 王与众官平身,两使降舆,趋前,分立龙亭左右,引礼官唱 排班,国王及众官行三跪九叩接诏礼。礼毕,国王众官步行 前导,至庙门,由东圈门进,立堂下。天使出,下轿,从官 亦下马,扶龙亭,由中门入,至庭中,捧节官授节与正使, 捧诏官授诏与副使,随行至先王殿,各奉节诏于所设之御座上, 退立东墀 1,西向。宣诏官立开读台下,东向。两庑奏乐,引 礼官引国王,由东阶诣香案前,北向。司香者跪,进香于国王, 王亦跪,三上香讫,复引至墀下,王与众官各就拜位,行三 跪九叩首拜诏礼。礼毕,乐止,退立东庑世子神位前,西向。 又起乐,天使捧节诏正中立,捧诏官由东墀趋接诏书,即由 中门高举,下阶,黄伞盖之,上开读台,宣诏官随至台中香 案下。乐止,引礼唱跪,国王及众官皆北向跪,俯伏于世子 神位下。引礼官唱开读,宣诏官就香案正中朗声宣诏。宣毕, 仍捧诏下台,张黄盖,由中门入,授副使 , 仍安御座。引礼 官引国王众官各就拜位,再行三跪九叩谢封礼。引礼官唱退班, 国王入庙,请天使暂憩 , 更衣,献茶。 1 墀(chí): 台阶上的平地。
  • 105.追封礼毕,国王易皂袍、角带,出至先王神位前,天使 复分立御案如前仪,法司官请诏书、祭文供奉庙中,天使乃 诣先王神位前,行一跪三叩礼,国王及众官倶俯伏位侧。礼 毕,引礼官唱退班,国王捧先王神主,由东阶入殿,供奉毕, 向天使行谢封礼,一跪三叩,天使答拜。 御祭礼毕,国王又易服,天使亦更衣,倶至前堂,行相 见安坐礼。天使居中,南向。国王居西,东北向。不设乐, 茶酒皆亲献,天使辞谢。紫巾大夫代献,天使酬献,国王亦 起辞谢。各就宴,从官则宴于西庑。酒馔皆秀才官跪而献之, 法司官旁席为陪宴。宴既毕,国王前导,仍至御案前,正使 奉节授捧节官安置龙亭内。天使行至阶下,与王揖别,从官 亦与法司官揖别。出庙门,国王众官已先行,至安里桥下 , 候 龙亭至,倶跪送,天使降舆揖,回馆。 是晚,国王遣官叩谢。其明日,天使亦遣巡捕官入王府 答谢。 至七月二十六日,始行册封大典。前一日,从官先往王 府演礼,由先王祠内东度二小岭 , 行于山脊,路尚平坦,民 居岭下,田园绣错 1,竹树阴森。行三四里,始见高牌坊一座, 上大书“中山”二字。过此百步,又一牌坊,大书“守礼”二字。 路之中心,筑方石台,上植铁树一丛,以为来龙 2。随见万木 1 绣错 : 如锦绣般参差交错。 2 来龙 : 风水术语。堪舆家称连绵起伏的山脉形势为“龙”,来龙即龙头所在。
  • 106.排空,墙垣密布,最髙处宫殿巍蛾,已至中山王府矣。 府门西向,上有敌楼。进门折南,渐髙数级,有门北向。 旁有一泉,凿龙首嵌石中,泉从龙吻喷射而出,此中山之瑞 脉也,名曰瑞泉。上有门,即名瑞泉门,门上有滴漏台。再 折向东进第三门,平坦广阔,并列三门,南向,势甚雄壮。 进门即为王殿,有一甬道,甚宽广,铺紫色石大方砖。又进 而为正殿,五间,台阶宽丈余,约高五尺许,以白石栏围之, 分坡级为三道,而正中坡级两旁竖盘龙石柱一对。殿中无宝座, 而有一台,高仅尺许,曰临政台,围以朱漆栏,亦铺脚踏绵, 与庶民居室相等。后设金围屏一座,其上即御书楼,凡中国 大皇帝历次所赐匾额,尽悬于上。两旁便殿廊房,东西各三 统间,为天使宴饮之所,亦将历来册使所送之额,悬挂两旁。 启其后窗,可以观海,彩梁朱柱,古朴而华。台阶之中,另 起御案三座。东首西向设开读台,高丈余。甬道之中,设国 王拜位,以草席为之,四周镶红边而已。 至次日,天使随文武官及从者至府,一如追封前仪。王 九叩礼毕,宴天使于西便殿,从官宾客则宴于东便殿 , 献茶、 进酒亦如前仪。惟观者之多,更盛于前 , 盖忝有该国文武官 眷属,设篷幕于路侧。又有扶老携幼者,合数万人,真大观也。 其明日,王又易冠服,如汉黄门官式样,坐龙辇,中设 朱漆描金座,用四杠,前后十六人,其辇髙与檐齐,仪仗则
  • 107.用大方旗四对为前导,继则长杆刀六对、长杆枪六对。又有 如月斧者、画戟者,如狼牙槊者,十余对,皆柄长丈余。又 有三檐红伞一顶、金鼓乐人二起间其中。近辇,则有执长杆 大鸡毛帚四对、大翎毛扇一对、月扇一对、大兜扇一把、提 炉二对。扶辇者,皆紫金大夫与都通事官,步行随之。又有 童子,装束如红衣人者 , 各执拂尘、团扇之属十余辈,扶辇而行。 王至使馆,拜谢,亦如前仪。途中各设段落点缀,或编短篱 而列盆花,或叠假山而栽松柏,像生鹿鹤,纸扎群葩,目不 睱给。 旧例,国王逢五日遣官请安,十日王亲谒,天使辞谢再 三,乃逢十遣国相参谒。其仪制,天使设公座于堂,国相三 法司行礼,天使出位旁立,拱手。紫金大夫则正立,余皆端坐, 听其叩首而退,从官之相见各长揖而已。 案《琉球国传》,自汉时天孙氏以来,皆姓尚氏,直至 明洪武初,始奉中国正朔。其国本有南、北、中三王,本朝 初年始并为一。其地皆山而无高峰 , 亦无城郭,其国境约宽 数百里,中分三府,国王所居曰首里府,亦名守礼府,掌国 大臣多居此。次曰久米府,永乐间迁中华人至彼,教以文学, 有二十四姓,世居于此,掌理文牍,犹中国之翰林院也。三 曰那霸府,皆商贾所居。国中仕宦者,皆世官世禄,虽从唐 制以诗取士,应考其实皆缙绅子弟也。
  • 108.其所铸用钱曰宽永,彼国之银一两可换钱一千六百文。 刑罚无斩、绞、枷、号,有犯则送三法司究治。轻则杖之; 若罪重,给一独木小艇,驱入大海,听其所往,诏之充军; 再重,则刳其腹而投之海。 其民皆食蕃薯,一岁三熟,每担价不过百文。亦种粟、 麦、米、豆,土人食不当饱,备作宴客之需而已。人多布衣, 不尚蚕桑。 所属有三十六岛,或远或近,均隔重洋。羽毛之族颇同 中国,惟鳞介大半皆海物,有大虾如升斗,大蟹如草笠。鱼 则或蓝或红,莫可名状,其味甚鯹,亦莫别其美恶也。有烧 酒,有甜酒,又有白酒如浆,系国中女子嚼米醸成,其味甜 , 微有酒气耳。 通国之人躯干无长大者,民安物阜,从不闻有盗贼之事。 市中无店铺,亦无茶坊酒肆。其舍宇四面卸水者居多 , 不甚宽 大 , 亦无有通三间者,周缭以板。室内皆铺地板,高地二尺许, 地板上用席垫布镶而铺之 , 名曰踏脚绵。男女皆席地而坐,门 窗上倶凿双槽,重叠推拽以为启闭,故柱多方 , 其木质若黄杨, 磨极光细。庭前亦有假山,多嵌空玲珑,平地铺以白沙,花 光树色映带清幽。或编竹为篱,屋藏于内,绿荫郁然。行人 稀少,终日寂静,亦不闻有口角争斗之事,间闻有弦歌之声。 使馆之西有女集场,一切器皿、食物、布匹、旧衣、新履,
  • 109.皆妇人首戴而来,坐地而卖,其妇通称曰“爱姨”。每男以肩挑 , 妇以首戴,无论米粮、油酒、包裹、箱笼,虽重百斤,皆顶首上, 从无有倾覆陨坠之虞。 其俗有医师而无筮卜星相之人,有僧无道,亦无优尼。 有寺曰乐善,在使馆之后,竹篱矮屋,不施丹漆,曲廊环绕, 绿阴蔽天,庭间凿以小池,金鱼游泳,钟磬无声,颇有幽趣。 定海寺在那霸长虹堤之中,北临大海,一望无际。亦有圣庙, 在馆东半里许,规模如中国,而殿庭矮小,派秀才轮守之。 其冠服之制,男子年十六岁乃剃顶发中心,留其四鬓, 挽一髻,插梅花簪三寸许。王及国相、法司官用全金者,紫 巾大夫金头银脚,余官皆用银簪,庶民则用铜簪。冠式长圆, 平顶如僧尼帽,而前后有折䵤文 1。有职者红绫巾,大夫黄绫 巾,紫金官以上皆紫绫巾,国相国舅则用紫锦巾。庶民冠元 青荷叶巾,地保用绿布巾。衣如道袍,长领,袖宽一尺四五寸, 色亦尚红青,便服则各随其色,束大带,约宽四寸许。国相 以至庶民皆著草履,名曰“撒霸”2,式如中国之草鞋,底中 起梁立一枢连之 , 高半寸,著则以脚背套其梁,大脚指夹其枢, 以故,左右袜头倶开一叉,不能易。袜甚短,及踝而止,以 带束之,男女皆然。 女子不裹足,不剃面,不穿耳,发无把,用油蜡涂,挽 1 䵤(xiàn):黑色。 2 撒霸:此词源于日语的スリッパ,又犹如今日的夹脚拖鞋。
  • 110.于顶心,形如牡丹,即所谓牡丹头也,其光似漆。簪长七寸, 粗如小指,作八角楞。簪之头如调羹,向前倒插,金银亦随 品而别,视其夫之品级。民妇则用角簪或玳瑁。衣如男子而 长及地,不带不扣,以里衣襟纳入裤腰,右手拽外襟而行。 未嫁者则束汗巾于外以别之。袖有宽至二尺余者。妇人年过 三十,手背刺纹作黑点,年愈大纹愈多,至老年则全黑,此 不可解也。 其与人交际,客至,则脱撒霸于门,入室坐地,主人出, 各鞠躬点首以为礼。小童执茶壶如桃者,斟茶半杯,主人举 以敬客,客受之,高举齐额而后饮,以此为敬,他物亦然。 亦吃烟,每人前各置一具筒、一炉、一痰盂,一总谓之打巴 古棚,盖烟谓打巴古,盘谓棚也。烟筒长仅尺许,烟甚辣。 相对坐后,或清谈或敲棋 , 倦则倒身而卧。 每宴会,极省俭,肴不过四色,用黑漆盘分格盛之。酒 仅一小杯,托以朱漆小盘,传递而饮,酒酣则坐卧歌呼以为乐。 饭曰屋满,粥曰渥该,吃曰三小里,鱼曰游,肉曰犔,鸭曰 鸭飞拉,蛋曰科甲,猫曰抹牙,油曰暗淡,米曰科,去曰一 逈,今日曰初,明日曰阿爵,游玩曰阿嬉脾,拿来曰莫给科 , 好曰秋喇沙,不肯、不要、不好统曰没巴歇,不懂曰悉各朗; 一曰抵几,二曰打几,三曰米几,四曰又几,五曰一几几, 六曰荣几,七曰捺捺几,八曰牙几,九曰谷谷奴几,十曰拖几。
  • 111.惟茶曰茶,衣架曰衣架,衣曰衾索,面曰索面,而面又曰木 吉利果,此三物大约起自中国,故仍旧名。其花卉种类甚繁, 不能殚述。其他名物称谓,类皆有音无字者也。 琉球国亦唱戏,天使至,则于便殿前,搭戏台一座,高 与阶齐,方广三丈许。后场有大松树一株,枝飞檐外,有彩无灯。 歌舞者非伶人,皆国中搢绅子弟为之,年皆十六七,无有老 年者。 其开场无锣鼓,但闻场后连打竹板声,即见一老人戴荷 叶巾,披深黄色大襟衣,有似鹤氅 1,束蓝带,手执藤杖,白 须飘然,率男子八人,头梳高髻,身披白花红地衫,腰束皂 色带,各执花枝绕场而舞,如堆花状。又有童子摇鼓穿绕其间, 歌声从后场而出,不吹笙笛,用弦索和之。场上启,做关目 说白而已。此为彼国天孙氏开辟琉 ' 球,歌舞太平故事,名曰 三祝舞。 又闻竹板响,扮出四童女,髻插金凤花,额束紫绡帕, 披大红衫,其长曳地,外罩板金镶元(玄)青纱背搭,各持 折扇二柄,鱼贯而出,歌舞而退,此谓扇舞。 下开传奇一段,名曰《天缘奇遇儿女承庆》。先有一生脚, 青衣皂帽扮一樵人,名曰铭苅子。继有一旦 , 甚美,头梳髙髻, 后发披肩,外披白绸五彩印花曳地长袄,内衬银红衫子 , 肩 1 鹤氅:用鹤羽制成的大衣。
  • 112.上蟠大红风带一条,扮一天女,从松树上下台心,即将风带 解下,掛于树上,似作沐浴之状。铭苅子窃带藏之,天女失带, 惶惧不能飞升,与铭苅子问答良久,遂为夫妇。生一女名真鹤, 年九岁,又一男名思龟 , 年五岁,皆七八岁小童扮之,唇红齿白, 妆束逼肖。是时骗儿女眠于榻上,忽然寻出风带,徐徐登松 树上,将升天矣。下顾儿女作悲泣状,儿女惊醒,追呼树下, 天女已至松顶,忽有白云从上而下以迷去路 , 其云皆棉花结成。 铭苅子亦追寻至树下,与儿女对松树大哭。忽出一大夫问铭 苅子,回奏知国王,召其父子赐以爵禄,并收其女入宫抚养。 此其开国时之故事,其场后之松树专为此而设也。此树甚高, 已百年物矣。 又闻竹板再响,四小旦扮四女,装如天女而无风带,头 顶五彩笠子,曼声弦歌而上。舞有顷 1,各除笠,上下盘旋而进, 谓之笠舞。 又开传奇一段,曰《君尔忘身救难雪仇》。一净脚两额染脂, 童颜鹤发,戴黄缎金镶风兜,身衣古铜色缎衫,外罩天青金 云龙背心,腰插宝刀,手执兜扇,自称按司,名八重濑按司者, 似乎彼国之诸侯也。路遇玉村按司,夫人貌美,杀玉村而夺 其妻。妻不从 , 殉节死。其子逃匿平安大主家,八重濑欲搜缉 除害。玉村有家人之子名龟寿者,别其母 , 投平安大主家 , 见 1 有顷:过了一会儿。
  • 113.小主,愿身假做小主,出献以代死。小主不从,如《一捧雪》 换监代戮之状。既而允从。平安大主有家将,名吉由,假缚 龟寿为玉村之子,授献八重濑。令下监,受尽诸苦而欲杀之。 吉由假降帐下,又有玉村大臣名波平者起义,与平安大主合 兵一处,奉玉村子小按司为父报仇。斩关而进,杀八重濑于 帐下,救出龟寿,仍立玉村之子为按司。此明季彼国分南、北、 中三王时之故事也。小按司係十二三岁之俊童 , 其装束如水 斗中之小青 1,不穿裙耳。凡逢杀战不在当场,皆入场后作擂 鼓叱咤声而已。 又闻竹板响,见男子四人头束红帕,身著花袄,腰围阔 带 , 腿缠青紬,手执羯鼓,其声咚咚。又有四童,装束亦如之, 则手执短竹,击声角角,满场踯躅,且击且跳,谓之羯鼓舞。 又开传奇一段,曰《淫女为魔义士全身》。走出一小生, 年约十五六,扮一久米府之汉人后裔,名曰陶松瑞。头戴细 草笠子,式如中国凉帽胎,而大如小铁锅,衣月白紬衫,手 执短拐,往首礼府探亲。天晚迷路 , 见山下有灯火,投宿村庄。 随有一旦,扮村女出,留松瑞宿,自言母亡父出,一人独守, 欲荐枕席。松瑞诫以男女不亲授受之义。其女不听 , 强逼之, 松瑞脱身逃遁。女转羞成怒,欲追杀之,松瑞逃入万寿寺。 有老僧名普德,藏松瑞于钟中,一钟极肖。女子追索无踪, 1 水斗:《白蛇传》中的一段剧情。
  • 114.仰天大哭,发狂而去。松瑞已出,而女子复至,钻入钟中, 忽变成魔相,头出两角,貌极狰狞,手执双斧,势将动武。 普德遂合手念咒,魔即乘风化去,松瑞得全身而归。此彼国 近时之故事也。 忽扮出大小狮子两个,跳跃盘旋而下,歌舞自此止,即 中国唱戏之所谓团圆也。 琉球国亦有妓女,谓之红衣人,其所居曰红衣馆。向例, 每天使至国册封,准诸妓入馆伺候。自嘉庆五年赵介山殿撰 册封琉球时,传谕不准入馆,遂为定例。自国相以下均有所欢, 每月缠头脂粉之费 1,不过四五六金而已。 若天使至,则不许国人阑入红衣馆,恐生事端也。中华 人每到红衣馆,有赏识者,即声价十倍,定情合意后,必赠 一银簪,带之以为荣。盖民间倶用角者 , 惟妓女得中华人赏给 始准带耳。其款式如荷花瓣而脚长,每枝重五两。其装束百般, 总无一定。有着白地青花衫,微映大红抹胸者 2;有着五彩印 花衫,束紫绉纱汗巾者;有绿地五彩白花衫,束大红文丝带 者,皆薄施脂粉,丰致嫣然,令人消魂。亦能歌舞,或弹三弦, 或鼓古瑟,或坐而歌 , 或起而舞。 凡红衣人尽无子。自八九岁卖身入馆,教以歌,与人交 接后,积财赎身,即买一美婢,自开门户。年长则各有旧交, 1 缠头:指送给妓女的财物。 2 抹胸:古代女子的一种内衣,有前片无后片,上可覆乳,下可遮腹。后也指肚兜。
  • 115.故无从良之例 1。其房皆南向,空前一架为轩廊,后三架为卧 室,三面皆板,上施顶格,下铺脚踏绵,洁净而软,如登大床。 亦有箱笼、衣架、书画,呈设古铜、瓷瓶、壶、杯、碗、茶具、 酒器之属。檐下亦凿小池,蓄金鱗数尾,植芭蕉铁树于墙下。 有一种名佛桑花,叶若桑而花如蜀葵,千瓣,五色俱备 , 有 大红色者。 男用团扇,女则半月。夜卧,则以大席铺室中,上施大帐, 而复以衾枕之属。亦点烛,式如风灯而髙,外糊白纸,中燃油火, 上有横木,可以提携,亦随地可置,随处可粘。烛皆纯蜡, 可以通宵。其余起居饮食与中国无异。 1 从良:指娼妓脱离原来的生活,嫁为人妇
  • 116.附录一: 《记事珠 • 浮生六记》 吴门沈梅逸名复,与其夫人陈芸娘伉俪情笃,诗酒倡和。 迨芸娘没后,落魄无寥,备尝甘苦,就平生所历之事,作《浮 生六记》,曰《静好记》、《闲情记》、《坎坷记》、《浪游记》、 《海国记》、《养生记》也。梅逸尝随齐、费两册使入琉球, 足迹几遍天下。余与梅逸从未一面。亦奇士也。
  • 117.附录二: 序、跋、题记 分题沈三白处士浮生六记 阳湖管贻萼树荃 刘樊仙侣世原稀,瞥眼凤花又各飞;赢得红闺传好句, “秋 深人瘦菊花肥”。君配工诗,此其集中遗句也。 烟霞花月费平章,转觉闲来事事忙 ; 不以红尘易清福, 未妨泉石竟膏肓。 坎坷中年百不宜,无多骨肉更离披 ; 伤心替下穷途泪, 想见空江夜雪时。 秦楚江山逐望开,探奇还上粤王台;游踪第一应相忆, 舟泊胥江月夜怀。 瀛海曾乘汉使槎,中山风土纪皇华;春云偶住留痕室, 夜半涛声听煮茶。 白雪黄芽说有无,指归性命未全虚;养生从此留真诀, 休向嫏嬛问素书。
  • 118.浮生六记序 是编合冒巢民《影梅盫忆语》、方密之《物理小识》、 李笠翁《一家言》、徐霞客《游记》诸书,参错贯通,如五 侯鲭,如群芳谱,而绪不芜杂,指极幽馨。绮怀可以不删, 感遇乌能自已,洵《离骚》之外篇,《云仙》之续记也。向 来小说家标新领异,移步换形。后之作者几于无可著笔,得 此又树一帜,惜乎卷帙不全,读者犹有遗憾;然其凄艳秀灵, 怡神荡魄,感人固已深矣。 仆本恨人 , 字为秋士。对安仁之长簟,尘掩茵帱;依公 瑕之故居,种寻药草(余居定光寺西,为前明周公瑕药草山 房故址)。海天琐尾,尝酸味于芦中;山水遨头,骋豪情于 花外。我之所历,间亦如君,君之所言,大都先我。惟是养 生意懒,学道心违,亦自觉阙如者,又谁为补之欤?浮生若梦, 印作珠摩(余藏旧犀角圆印一 , 镌“浮生若梦”二语);记 事之初,生同癸未(三白先生生于乾隆癸未,余生于道光癸未)。 上下六十年,有乡先辈为我身作印证,抑又奇已。聊赋十章, 岂惟三叹:
  • 119.艳福清才两意谐,宾香阁上斗诗牌。深宵同啜桃花粥, 刚识双鲜酱味佳。 琴边笑倚鬓双青,跌宕风流总性灵。商略山家栽种法, 移春檻是活花屏。 分付名花次第开,胆瓶拳石伴金壘。笑他琐碎《板桥记》, 但约张魁清早来。 曾经沧海难为水,除却巫山不是云。守此情天与终古, 人间鸳牒只须焚。 衅起家庭剧可怜,幕巢飞燕影凄然。呼灯黑夜开门去, 玉树枝头泣杜鹃。 梨花憔悴月无聊,梦逐三春尽此宵。 三白于三月十日悼亡。 重过玉钩斜畔路 , 不堪消瘦沈郎腰。 雪暗荒江夜渡危,天涯莽莽欲何之?写来满幅征人苦, 犹未生逢兵乱时。 铁花岩畔春多丽,铜井山边雪亦香。从此拓开诗境界, 湖山大好似吾乡。 眼底烟霞付笔端,忽耽冷趣忽浓欢。画船灯火层寮月, 都作登州海市观。 便做神仙亦等闲,金丹苦炼几生慳。海山闻说风能引, 也在虚无缥渺间。 同治甲戌初冬,香禅精舍近僧题。
  • 120.浮生六记序 《浮生六记》一书,余于郡城冷摊得之,六记已缺其二, 犹作者手稿也。就其所记推之,知为沈姓号三白,而名则已 逸,遍访城中无知者。其书则武林叶桐君刺史、潘麐生茂才、 顾云樵山人、陶芑孙明经诸人,皆阅而心醉焉。弢园王君寄 示阳湖管氏所题《浮生六记》六绝句,始知所亡《中山纪历》 盖曾到琉球也。书之佳处已详于麐生所题。近僧即麐生自号, 并以“浮生若梦为欢几何”之小印,钤于简端。 光绪三年七月七日,独悟庵居士杨引传识。
  • 121.浮生六记跋 予妇兄杨甦补明经曾于冷摊上购得《浮生六记》残本, 笔墨间缠绵哀感一往情深,于伉俪敦笃。卜宅沧浪亭畔,颇 擅水石林树之胜,每当茶熟香温,花开月上,夫妇开尊对饮, 觅句联吟,其乐神仙中人不啻也。曾几何时,一切皆幻。此 记之所由作也。予少时尝跋其后云:“从来理有不能知,事 有不必然,情有不容已。夫妇准以一生,而或至或不至者, 何哉?盖得美妇非数生修不能,而妇之有才有色者,辄为造 物所忌,非寡即夭。然才人与才妇旷古不一合,苟合矣,即 寡夭焉,何憾!正惟其寡夭焉,而情益深;不然,即百年相守, 亦奚裨乎?呜呼!人生有不遇之感,兰杜有零落之悲。历来 才色之妇,湮没终身,抑郁无聊,甚且失足堕行者不少矣, 而得如所遇以夭者,抑亦难之。乃后之人凭吊,或嗟其命之 不辰,或悼其寿之弗永,是不知造物者所以善全之意也。美 妇得才人,虽死贤于不死。彼庸庸者即使百年相守,而不必 百年已泯然矣。造物所以忌之,正造物所以成之哉?”顾跋 后未越一载,遽赋悼亡,若此语为之谶也。是书余惜未抄副本 ,
  • 122.旅粤以来时忆及之。今闻甦补已出付尊闻阁主人以活字板排 印,特邮寄此跋,附于卷末,志所始也。 丁丑秋九月中旬,淞北玉魫生王韬病中识。
  • 123.附录三: 伪作二卷 中山记历 嘉庆四年,岁在己未,琉球国中山王尚穆薨。世子尚哲 先七年卒,世孙尚温表请袭封。中朝怀柔远藩,锡以恩命 , 临 轩召对,特简儒臣。 于是,赵介山先生,名文楷,太湖人,官翰林院修撰, 充正使。李和叔先生,名鼎元,绵州人,官内阁中书,副焉。 介山驰书约余偕行,余以高堂垂老,惮于远游。继思游幕 二十年,遍窥两戒,然而尚囿方隅之见,未观域外,更历瀴 溟之胜,庶广异闻。禀商吾父,允以随往。从客凡五人:王 君文浩,秦君元钧,缪君颂,杨君华才,其一即余也。 五年五月朔日,随荡节以行,祥飆送风,神鱼扶舳,计 六昼夜,径达所届。 凡所目击,咸登掌录。志山水之丽崎,记物产之瑰怪, 载官司之典章,嘉士女之风节。文不矜奇,事皆记实。自惭谫陋,
  • 124.甘贻测海之嗤 ; 要堪传言,或胜凿空之说云尔。 五月朔日,恰逢夏至,袱被登舟。向来封中山王,去以夏至, 乘西南风,归以冬至,乘东北风,风有信也。舟二,正使与 副使共乘其一,舟身长七尺,首尾虚艄三丈,深一丈三尺, 宽二丈二尺,较历来封舟,几小一半。前后各一桅,长六丈 有奇,围三尺;中舱前一桅,长十丈有奇,围六尺,以番木 为之。通计二十四舱,舱底贮石,载货十一万斤有奇,龙口 置大炮一,左右各置大炮二,兵器贮舱内。大桅下,横大木 为辘轳,移炮升篷皆仗之。辇以数十人,舱面为战台,尾楼 为将台,立帜列藤牌,为使臣厅事。下即舵楼,舵前有小舱, 实以沙布针盘。中舱梯而下,高可六尺,为使臣会食地。前 舱贮火药贮米 , 后以居兵。稍后为水舱,凡四井。二号船称是。 每船约二百六十余人,船小人多,无立锥处。信风已届,如 欲易舟,恐延时日也。 初二日,午刻,移泊鳌门。申刻,庆云见于西方,五色 轮囷,适与楼船旗帜上下辉映,观者莫不叹为奇瑞。或如玄 圭,或如白珂,或如灵芝,或如玉禾,或如绛绡,或如紫紽, 或如文杏之叶,或如含桃之颗,或如秋原之草,或如春湘之波。 向读屠长卿赋 , 今始知其形容之妙也。 画士施生,为《航海行乐图》,甚工。余见兹图,遂乃搁笔。 香崖虽善画,亦不能办此。
  • 125.初四日,亥刻起碇,乘潮至罗星塔。海阔天空,一望无际。 余妇芸娘,昔游太湖,谓得天地之宽,不虚此生,使观于海, 其愉快又当何如? 初九日,卯刻,见彭家山,列三峰,东髙而西下。申刻, 见钓鱼台,三峰离立,如笔架,皆石骨。惟时水天一色,舟 平而驶,有白鸟无数,绕船而送,不知所自来。 入夜,星影横斜,月光破碎,海面尽作火焰,浮沉出没, 木华《海赋》所谓“阴火潜然”者也。 初十日,辰正,见赤尾屿。屿方而赤,东西凸而中凹, 凹中又有小峰二。船从山北过,有大鱼二,夹舟行,不见首尾 , 脊黑而微绿,如十围枯木,附于舟侧。舟人以为风暴将起, 鱼先来护。午刻,大雷雨以震,风转东北,舵无主,舟转侧 甚危。幸而大鱼附舟,尚未去。忽闻霹雳一声,风雨顿止。 申刻,风转西南且大,合舟之人,举手加额 , 咸以为有神助。 得二诗以志之。诗云:“平生浪迹遍齐州,又附星槎作远游。 鱼解扶危风转顺,海云红处是琉球。”“白浪滔滔撼大荒, 海天东望正茫茫。此行足壮书生胆,手挟风雷意激长。”自 谓颇能写出尔时光景。 十一日,午刻,见姑米山,山共八岭,岭各一二峰,或 断或续。未刻,大风暴雨如注,然雨虽暴而风顺。酉刻,舟 已近山。琉球人以姑米多礁,黑夜不敢进,待明而行,亦不
  • 126.下碇,但将篷收回,顺风而立,则舟荡漾而不能退。戌刻, 舟中举号火,姑米山有人应之。询知为球人暗令,日则放炮, 夜则举火,仪注所谓得信者,此也。 十二日,辰刻,过马齿山。山如犬羊相错,四峰离立, 若马行空。计又行七更,船再用甲寅针,取那霸港,回望见 迎封船在后,共相庆幸。历来针路所见,尚有小琉球、鸡笼山、 黄麻屿,此行俱未见。问知琉球伙长,年已六十,往来海面八次, 每度细审得其准的,以为不出辰卯二位,而乙卯位单,乙针 尤多,故此次最为简捷,而所见亦仅三山,即至姑米。针则 开洋用单辰,行七更后,用乙卯,自后尽用乙,过姑米 , 乃 用乙卯,惟记更以香,殊难凭准。念五虎门至官塘,里有定数, 因就时辰表按时计里,每时约行百有十里。自初八日未时开洋, 讫十二日辰时,计共五十八时。初十日暴风停两时,十一日 夜畏触礁停三时,实行五十三时,计程应得五千八百三十里, 计到那霸港,实洋面六千里有奇。据琉球伙长云:海上行舟, 风小固不能驶,风过大亦不能驶。风大则浪大,浪大力能壅 船,进尺仍退二寸。惟风七分,浪五分 , 最宜驾驶,此次是也。 从来渡海,未有平稳而驶如此者。于时球人驾独木船数十, 以纤挽舟而行,迎封三接如仪。辰刻,进那霸港。先是,二 号船于初十日望不见,至是乃先至,迎封船亦随后至,齐泊 临海寺前。伙长云:从未有三舟齐到者。
  • 127.午刻登岸,倾国人士,聚观于路,世孙率百官迎诏如仪。 世孙年十七,白皙而丰颐,仪度雍容,善书,颇得松雪笔意。 按《中山世鉴》:隋使羽骑尉朱宽至国,于万涛间见地形如 虬龙浮水,始曰流虬,而《隋书》又作流求,《新唐书》作 流鬼,《元史》又作璃求,明复作琉球。《世鉴》又载,元 延祐元年,国分为三大里,凡十八国,或称山南王,或称山 北王。余于中山南山游历几遍,大村不及二里,而即谓之国, 得勿夸大乎?琉人每言大风,必曰台飓。按韩昌黎诗:“雷 霆逼飓䫻。”是与飓同称者为䫻。《玉篇》:“䫻,大风也, 于笔切。” 《唐书 • 百官志》:“有䫻海道。”或系球人误书。 《隋 书》称琉球有虎狼熊罴,今实无之。又云无牛羊驴马,驴诚无, 而六畜无不备,乃知书不可尽信也。 天使馆西向,仿中华廨署,有旗竿二,上悬册封黄旗。 有照墙,有东西辕门,左右有鼓亭,有班房。大门署曰“天使馆”, 门内廊房各四楹。仪门署曰“天泽门”,万历中使臣夏子阳 题,年久失去,前使徐葆光补出。门内左右各十一间,中有 甬道,道西榕树一株,大可十围,徐公手植。最西者为厨房, 大堂五楹,署曰“敷命堂”,前使汪楫题。稍北葆光额曰“皇 纶三锡”。堂后有穿堂直达二堂,堂五楹,中为副使会食之地, 前使周公署曰“声教东渐”。左右即寤室。堂后南北各一楼, 南楼为正使所居,汪楫额曰“长风阁”,北楼为副使所居,
  • 128.前使林麟焻额曰“停云楼”,额北有诗碑,乃海山先生所题也。 周砺礁石为垣,望同百雉。垣上悉植火凤,干方,无花有刺, 似霸王鞭,叶似慎火草,俗谓能避火,名吉姑罗。南院有水井。 楼皆上覆瓦,下砌方砖。院中平似沙 , 桌椅床帐,悉仿中国式, 寄尘得诗四首,有句云: “相看楼阁云中出,即是蓬莱岛上居。” 又有句云:“一舟剪径凭风信,五日飞帆驻月楂。”皆真情 真境也。 孔子庙在久米村,堂三楹,中为神座,如王者垂旒搢圭, 而署其主曰“至圣先师孔子神位”。左右两龛,龛二人立侍, 各手一经,标曰《易》、《书》、《诗》、《春秋》,即所 谓四配也。堂外为台,台东西拾级以登,栅如棂星门。中仿 戟门,半树塞以止行者。其外临水为屏墙。堂之东为明伦堂, 堂北祀启圣。久米士之秀者,皆肆业其中,择文理精通者为师, 岁有廪给,丁祭一如中国仪。敬题一诗云:“洋溢声名四海 驰,岛邦也解拜先师。庙堂肃穆垂旒贵,圣教如今洽九夷。” 用伸仰止之忱。 国中诸寺,以圆觉为大。渡观莲塘桥,亭供辨才天女, 云即斗姥。将入门,有池曰圆鉴,荇藻交横,芰荷半倒。门髙敞, 有楼翼然。左右金刚四,规格略仿中国。佛殿七楹。更进, 大殿亦七楹,名龙渊殿。中为佛堂,左右奉木主,亦祀先王 神位 , 兼祀祧主。左序为方丈,右序为客座,皆设席,周缘以布,
  • 129.下衬极平而净,名曰踏脚绵。方丈前为蓬莱庭。左为香积厨 , 侧有井,名不冷泉。客座右为古松岭 , 异石错舛 , 列于松间。 左厢为僧寮,右厢为狮子窟。僧寮南有乐楼,楼南有园,饶花木, 此乃圆觉寺之胜概也。 又有护国寺,为国王祷雨之所。龛内有神,黑而裸,手 剑立,状甚浄狞。有钟,为前明景泰七年铸。寺后多凤尾蕉, 一名铁树。又有天王寺,有钟,亦为景泰七年铸。又有定海 寺,有钟,为前明天顺三年铸。至于龙渡寺、善兴寺、和光寺, 荒废无可述者。 此邦海味,颇多特产,为中国之所罕见。一石鮔,似墨 鱼而大 , 腹圆如蜘蛛,双须八手,攒生两肩,有刺类海参,无 足无鳞介如鲍鱼。登莱有所谓八带鱼者,以形考之,殆是石 鮔,或即乌贼之别种欤?一海蛇,长三尺,僵直如朽索,色黑, 状狰狞,土人云能杀虫、疗痼、已疬 , 殆永州异蛇类,土俗甚 重之,以为贵品。一海胆,如蛹,剥皮去肉,捣成泥,盛以 小瓶,可供馔。一寄生螺,大小不一,长圆各异,皆负壳而行。 螺中有蟹,两螯八跪,跪四大四小,以大跪行,螯一大一小, 小者常隐,大者以取食,触之则大跪尽缩,以一大螯拒户, 蟹也而有螺性。《海赋》所云“璅蛣腹蟹”,岂其类欤?《太 平广记》谓蟹入螺中,似先有蟹。然取置碗中以观其求脱之势, 力猛壳脱,顷刻死 , 则又与壳相依为命。造物不测,难以臆度也。
  • 130.一沙蟹,阔而薄,两螯大于身,甲小而缺其前 , 缩两螯以补之, 若无缝,八跪特短,脐无甲,尖团莫辨,见人则凹双睛,噀 水高寸许,似善怒。养以沙水,经十余日,不食亦不死。一 蚶,径二尺以上,围五尺许,古人所谓屋瓦子,以壳形凹凸, 像瓦屋也。一海马肉,薄片回屈如刨花,色如片茯苓,品之 最贵者不易得,得则先以献王。其状鱼身马首 , 无毛而有足, 皮如江豚。此皆海味之特产也。 此邦果实,亦有与中国不同者。蕉实状如手指,色黄 , 味甘, 瓣如柚,亦名甘露。初熟色青,以糖覆之则黄,其花红,一 穗数尺,瓤须五六出,岁实为常,实如其须之数。中国亦有蕉, 不闻岁结实,亦无有抽其丝作布者,或其性殊欤? 布之原料,与制布之法,亦有与中国异者。一曰蕉布,米色, 宽一尺,乃芭蕉沤抽其丝织成,轻密如罗。一曰苎布,白而 细,宽尺二寸,可敌棉布。一曰丝布,折而棉软,苎经而丝纬, 品之最尚者。《汉书》所谓蕉筒荃葛,即此类也。一曰麻布, 米色而粗,品最下矣。国人善印花,花样不一,皆剪纸为范, 加范于布,涂灰焉,灰干去范,乃着色,干而浣之,灰去而 花出,愈浣而愈鲜,衣敝而色不退。此必别有制法,秘不语人, 故东洋花布,特重于闽也。 此邦草木,多与中国异称,惜未携《群芳谱》来,一一 辨证之耳。“罗汉松”谓之樫木,“冬青”谓之福木,“万
  • 131.寿菊”谓之禅菊。“铁树”谓之凤尾蕉,以叶对出形似也; 亦谓之海棕榈,以叶盖头形似也。有携至中华以为盆玩者, 则谓之万年棕云。凤梨开花者谓之男木,白瓣若莲,颇香烈, 不实 ; 无花者谓之女木,而实大,如瓜可食。或云即波罗蜜别种, 球人又谓之阿旦呢。月橘,谓之十里香,叶如枣,小白花, 甚芳烈,实如天竹子,稍大。闻二月中红,累累满树,若火 齐然,惜余未及见也。球阳地气多暖,时届深秋,花草不杀, 蚊雷不收 , 荻花盛开。野牡丹二三月开,至八月复花累累如 铃铎,素瓣,紫晕,檀心,圆而大,颇芳烈。佛桑四季皆花, 有白色,有深红、粉红二色。因得一诗,诗云:“偶随使节 泛仙槎,日日春游玩物毕。天气常如二三月,山林不断四时 花。”亦真情真景也。球人嗜兰,谓之孔子花,陈宅尤多异产。 有风兰,叶较兰稍长,篾竹为盆,挂风前,即蕃衍。有名护兰, 叶类桂而厚,稍长如指,花一箭八九出,以四月开,香胜于兰, 出名护岳岩石间,不假水土,或寄树桠,或裹以棕而悬之, 无不茂。有粟兰,一名芷兰,叶如凤尾花,作珍珠状。有棒 兰,绿色,茎如珊瑚,无叶,花出桠间,如兰而小,亦寄树活。 又有西表松兰、竹兰之目,或致自外岛,或取之岩间,香皆 不减兰也。因得一诗,诗云:“移根绝岛最堪夸,道是森森 阙里花。不比寻常凡草木,春风一到即繁华。”题诗既毕, 并为写生,愧无黄筌之妙笔耳。
  • 132.沿海多浮石,嵌空玲珑,水击之,声作钟磬,此与中国 彭蠡之口石钟山相似。 闲居无可消遣,与施生弈,用琉球棋子。白者磨螺之封 口石为之,内地小螺拒户有圆壳,海蝼大者,其拒户之壳, 厚五六分,径二寸许,圆白如砗磲,土人名曰封口石。黑者 磨苍石为之,子径六分许,围二寸许,中凹而四周削,无正 背面,不类云南子式。棋盘以木为之,厚八寸,四足,足高 四寸,面刻棋路。其俗好弈,举棋无不定之说,颇亦有国手, 局终数空眼多少,不数实子,数正同。相传国中供奉棋神, 画女相如仙子,不令人见,乃国中雅尚也。 六月初八日辰刻,正副使恭奉谕祭文及祭银焚帛,安放 龙彩亭内,出天使馆东行,过久米林、泊村至安里桥,即真玉桥, 世孙跪接如仪,即导引入庙。礼毕,引观先王庙。正庙七楹, 正中向外,通为一龛,安奉诸王神位。左昭自舜马至尚穆, 共十六位,右穆自义本至尚敬,共十五位。是日球人观者, 弥山匝地,男子跪于道左,女子聚立远观。亦有施帷挂竹帘者, 土人云系贵官眷属。女皆黥首,指节为饰,甚者全黑,少者 间作梅花斑。国俗不穿耳,不施脂粉,无珠翠首饰。人家门户, 多树石敢当碣,墙头多植吉姑罗,或揉树,剪剔极齐整。 国人呼中国为唐山,呼华人为唐人。 球地皆土沙,雨过即可行,无泥泞。奥山有却金亭,前
  • 133.明册使陈给事侃,归时却金,故国人造亭以表之。 辨岳,在王宫东南三里许,过圆觉寺 , 从山脊行,水分左右, 堪舆家谓之过峡,中山来脉也。山大小五峰,最高者谓之辨岳, 灌木密覆,前有石柱二,中置栅二,外板阁二。少左 , 有小石塔, 左右列石案五。折而东,数十级至顶,有石垆二 , 西祭山, 东祭海岳之神。曰祝,祝谓是天孙氏第二女云。国王受封, 必斋戒亲祭。正五九月,祭山海及护国神,皆在辨岳也。 波上、雪崎及龟山,余已游遍,而要以鹤头为最胜。随 正副使往游,陟其巅,避日而坐,草色粘天,松阴匝地,东 望辨岳,秀出天半,王宫历历如画。其南,则近水如湖,远 山如岸,丰见城巍然突出,山南王之旧迹犹有存者。西望马 齿、姑米,出没隐见,若近若远,封舟之来路也。北俯那霸、 久米,人烟辐辏,举凡山川灵异,草木阴翳,鱼鸟沉浮,云 烟变幻,莫不争奇献巧,毕集目前。乃知前日之游,殊为鲁莽。 梁大夫小具盘樽,席地而饮,余亦趣仆以酒肴至。未申之交, 凉风乍生,微雨将洒,乃移樽登舟。时海潮正涨,沙岸弥漫, 遂由奥山南麓折而东北,山石嵌空欲落,海燕如鸥,渔舟似织。 俄而返照入山,冰轮出水,水鳐无数,飞射潮头。与介山举 觞弄月,击楫而歌,樽不空,客皆醉。越渡里村,漏已三下。 却金亭前,列炬如昼,迎者倦矣。乃相与步月而归,为中山 第一游焉。
  • 134.泉崎桥桥下,为漫湖浒。每当晴夜,双门供月,万象澄清, 如玻璃世界,为中山八景之一。旺泉味甘,亦为中山八景之一。 王城有亭,依城望远,因小憩亭中,品瑞泉,纵观中山八景。 八景者,泉崎夜月、临海潮声、久米村竹篱、龙洞松涛、笋 厓夕照、长虹秋霁、城岳灵泉、中岛蕉园也。亭下多棕榈紫 竹,竹丛生,高三尺余,叶如棕,狭而长,即所谓观音竹也。 亭南有蚶壳,长八尺许,贮水以供盥,知大蚶不易得也。 国人浣漱不用汤,家竖石桩,置石盂或蚶壳其上 , 贮水。 旁置一柄筒,晓起,以筒盛水浇而盥漱之,客至亦然。 地多草,细软如毯 , 有事则取新沙覆之。国人取玳瑁之 甲以为长簪,传到中国,率由闽粤商贩。球人不知贵,以为 贱品。昆山之旁,以玉抵鹊,地使然也。 丰见山顶,有山南王第故城。徐葆光诗有“颓垣宫阙无 全瓦,荒草牛羊似破村”之句。王之子孙,今为那姓,犹聚 居于此。 辻山,国人读为失山,琉球字皆对音,十失无别,疑迭 之误也。副使辑《球雅》,谓一字作二三字读,二三字作一 字读者,皆义而非音,即所谓寄语,国人尽知之。音则合百 余字或十余字为一音,与中国音迥异。国中惟读书通文理者, 乃知对音,庶民皆不知也。久米官之子弟,能言,教以汉语, 能书,教以汉文。十岁称“若秀才”,王给米一石。十五薙发,
  • 135.先谒孔圣,次谒国王,王籍其名,谓之“秀才”,给米三石。 长则选为通事,为国中文物声名最,即明三十六姓后裔也。 那霸人以商为业,多富室。明洪武初,赐闽人三十六姓善操 舟者往来朝贡,国中久米村,梁、蔡、毛、郑、陈、曾、阮、 金等姓,乃三十六姓之裔,至今国人重之。 与寄公谈玄理,颇有入悟处,遂与唱和成诗。法司蔡温、 紫金大夫程顺则、蔡文溥,三人诗集,有作者气。顺则别著《航 海指南》,言渡海事甚悉。蔡温尤肆力于古文,有《蓑翁语 录》、《至言》等目,语根经学,有道学气,出入二氏之学, 盖学朱子而未纯者。 琉球山多瘠硗,独宜薯。父老相传,受封之岁,必有丰 年。今岁五月稍旱,幸自后雨不愆期,卒获大丰,薯可四收, 海邦臣民,倍觉欢欣。佥曰:“非受封岁,无此丰年也。” 六月初旬,稻已尽收。球阳地气温暖,稻常早熟,种以 十一月,收以五六月。薯则四时皆种,三熟为丰,四熟则为大丰。 稻田少,薯田多,国人以薯为命,米则王宫始得食。亦有麦豆, 所产不多。五月二十日,国中祭稻神。此祭未行,稻虽登场, 不敢入家也。 七月初旬始见燕,不巢人屋。中国燕以八月归,此燕疑 未入中国者,其来以七月,巢必有地。别有所谓海燕,较紫 燕稍大,而白其羽,有全白似鸥者,多巢岛中,间有至中国,
  • 136.人皆以为瑞。应潮鸡,雄纯黑 , 雌纯白,皆短足长尾,驯不避人。 香厓购一小犬,而毛豹斑,性灵警,与饭不食,与薯乃食, 知人皆食薯矣。鼠雀最多,而鼠尤虐。亦有猫,不知捕鼠, 邦人以为玩,乃知物性亦随地而变。鹰、雁、鹅、鸭特少。 枕有方如圭者 , 有圆如轮而连以细轴者,有如文具藏数 层者,制特精,皆以木为之,率宽三寸,高五寸,漆其外, 或黑或朱,立而枕之,反侧则仆。按《礼记 • 少仪》注:“颖, 警枕也。”谓之颖者,颖然警悟也。又司马文正公以圆木为警枕, 少睡则转而觉,乃起读书,此殆警枕之遗。 衣制皆宽博交衽,袖广二尺,口皆不缉,特短袂,以便 作事。襟率无钮带,总名衾。男束大带,长丈六尺、宽四寸 以为度,腰围四五转,而收其垂于两胁间,烟包、纸袋、小刀、 梳、篦之属,皆怀之,故胸前襟带搊起凹然。其胁下不缝者 , 惟幼童及僧衣为然。僧别有短衣如背心,谓之断俗,此其概也。 帽以薄木片为骨,叠帕而蒙之,前七层,后十一层。花锦帽 远望如屋漏痕者,品最贵,惟摄政王叔国相得冠之;次品花 紫帽,法司冠之;其次则纯紫。大略紫为贵,黄次之,红又 次之,青绿斯下。各色又以绫为贵,絹为次。国王未受封时, 戴乌纱帽,双翅侧冲上向,盘金 , 朱缨垂颔,下束五色绦, 至是冠皮弁 , 状如中国梨园演王者便帽,前直列花瓣七,衣 蟒腰玉。
  • 137.肩舆如中国饼轿,中置大椅,上施大盖,无帷幔 , 辕粗而长, 无绊,无横木,以八人左右肩之而行。 杜氏《通典》载琉球国俗,谓妇人产必食子衣,以火自炙, 令汗出。余举以问杨文凤然乎?对曰:“火炙诚有之,食衣 则否。”即今中山已无火炙俗,惟北山犹未尽改。 嫁娶之礼,固陋已甚。世家亦有以酒肴珠贝为聘者,婚 时即用本国轿,结彩鼓乐而迎,不计妆奁,父母送至夫家即 返,不宴客。至亲具酒贺,不过数人。《隋书》云:琉球风俗, 男女相悦,便相匹偶,盖其旧俗也。询之郑得功,郑得功曰: “三十六姓初来时,俗尚未改,后渐知婚礼,此俗遂革。今 国中有夫之妇,犯奸即杀。”余始悟琉球所以号守礼之国者, 亦由三十六姓教化之力也。 小民有丧 , 则邻里聚送,观者护丧,掩毕即归。宦家则 同官相知者,亦来送柩,出即归,大都不宴客。题主官率皆 用僧,男书圆寂大禅定,女书禅定尼,无考妣称,近日宦家 亦有书官爵者。棺制三尺,屈身而殓之,近宦家亦有长五六 尺者,民则仍旧。 此邦之人,肘比华人稍短,《朝野佥载》亦谓人形短小 似昆仑。余所见士大夫短小者固多,亦有修髯丰颐者,颀而 长者,胖而腹腰十围者,前言似未足信。人体多狐臭,古所 谓愠羝也。
  • 138.世禄之家皆赐姓,士庶率以田地为姓,更无名,其后裔 则云某氏之子孙几男,所谓田米私姓也。 国中兵刑惟三章:杀人者死,伤人及重罪徒,轻罪罚日 中晒之 , 计罪而定其日。国中数年无斩犯,间有犯斩罪者, 又率引刀自剖腹死。 七月十五夜,开窗见人家门外皆列火炬二,询之土人云: 国俗于十五日盆祭,预期迎神,祭后乃去之。盆祭者,中国 所谓盂兰会也。连日见市上小儿各手一纸幡,对立招展,作 迎神状 , 知国俗盆祭祀先,亦大祭矣。 龟山南岸有窑,国人取车螫大蚶之壳以煅,塈灰壁不及 石灰,而粘过者。再东北有池,为国人煮盐处。 七月二十五日,正副使行册封礼,途中观者益众。上万 松岭,迤逦而东,衢道修广,有坊,榜曰“中山道”,又进一坊 , 榜曰“守礼之邦”。世孙戴皮弁,服蟒衣,腰玉带,垂裳结 佩,率百官跪迎道左。更进为欢会门,踞山巅,叠樵石为城, 削磨如壁,有鸟道,无雉堞,高五尺以上,远望如聚髑髅。 始悟《隋书》所谓王居多聚髑髅于其下者,乃远望误于形似 , 实未至城下也。城外石厓,左镌“龙冈”字,右镌“虎崒”字。 王宫西向,以中国在海西,表忠顺面向之意。后东向为 继世门,左南向为水门,右北向为久庆门。再进层厓,有门 西北向曰瑞泉,左右甬道,有左掖、右掖二门。更进有漏西向,
  • 139.榜曰“刻漏”,上设铜壶漏水。更进有门西北向,为奉神门, 即王府门也。殿廷方广十数亩,分砌二道。由甬道进至阙廷, 为王听政之所。壁悬伏羲画卦像,龙马负图立其前,绢色苍古, 微有剥蚀,殆非近代物。北宫殿屋固朴,屋举手可接,以处山冈, 且阻海飓。面对为南宫。此日正副使宴于北宫,大礼既成, 通国欢忭。闻国王经行处,悉有彩饰,泉崎道旁,列盆花异卉, 绕以朱栏,中刻木作麒麟形,题曰:“非龙非彪,非熊非罴, 王者之瑞兽。”天妃宫前,植大松六,叠假山四,作白鹤二, 生子母鹿三。池上结棚,覆以松枝,松子垂如葡萄。池中刻 木鲤大小五,令浮水面。环池以竹,栏旁有坊曰偕乐坊,柱 悬一版,题曰:“鹿濯濯,鸟翯翯,牣鱼跃。”归而述诸副使, 副使曰:“此皆志略所载,事隔数十年。一字不易,可谓印 板文字矣。”从客皆笑。 宜野湾县有龟寿者,事继母以孝,国人莫不闻。母爱所 生子,而短龟寿于其父伊佐前,且不食以激其怒。伊左惑之, 欲死龟寿,将令深夜汲北宫,要而杀之。仆匿龟寿于家,往 谏伊佐,伊佐缚而放之,且谓事已露,不可杀,乃逐龟寿。 龟寿既被放,欲自尽,又恐张母恶。值天雨雹,病不支,僵 卧于路。巡官见之,近而抚其体犹温,知未死,覆以己衣。 渐苏,徐诘其故,龟寿不欲扬父母之恶,饰词告之。初,巡 官闻孝子龟寿被放,意不平,至是见言语支吾,疑即龟寿,
  • 140.赐衣食令去。密访得其状,乃传集村人,系伊佐妻至,数其 罪而监之。将告于王,龟寿愿以身代,巡官不忍伤孝子心, 召伊佐夫妇面谕之。妇感悟,卒为母子如初。副使既为之记, 余复为诗以表章之,诗云: “輶轩问俗到球阳,潜德端须为阐扬。 诚孝由来能感格,何殊闵损与王祥。”以为事继母而不能尽 孝者劝。 经迭山墟方集,因步行集中,观所市物,薯为多,亦有鱼、 盐、酒、菜、陶、木器、蕉苎、土布,粗恶无足观者。国无肆店, 率业于其家,市货以有易无,不用银钱。闻国中多用日本宽 永钱,比来亦不见。昨香厓携示串钱,环如鹅眼,无轮廓, 贯以绳,积长三寸许,连四贯而合之,封以纸,上有钤记, 此球人新制钱,每封当大钱十。盖国中钱少,宽永钱铜质较美 , 恐或有人买去,故收藏之。特制此钱应用,市中无钱以此。 国中男逸女劳,无有肩担背负者,趋集、织纫及采薪、 运水,皆妇人主之。凡物皆戴之顶,女衣既无钮无带,又不 束腰,而国俗男女皆无裤,势须以手曳襟,襟较男衣长,叠 襟下为两层,风不得开。因悟髻必偏坠者,以手既曳襟,须 空其顶以戴物,童而习之,虽重百觔,登山涉涧,无倾侧, 是国中第一绝技也。其动作时,常卷两袖至背,贯绳而束之。 发垢辄洗 , 洗用泥,脱衣结于腰,赤身低头,见人亦不避。 抱儿惟一手,叉置腰间,即藉以曳襟。
  • 141.东苑在崎山,出欢会门,折而北,逐瑞泉下流,至龙渊桥, 汇而为池,广可十丈,长可数十丈,捍以堤,曰龙潭,水清 鱼可数,荷叶半倒。再折而东,有小村,篠屏修整,松盖阴翳, 薄云补林,微风啸竹,园外已极幽趣。入门,板亭二,南向。 更进而南,屋三楹。亭东有阜,如覆盂。折而南,有岩西向, 上镌梵字,下蹲石狮一,饰以五采。再下,有小方池,凿石 为龙首,泉从口出。有金鱼池,前竹万竿,后松百挺。再东, 为望仙阁,前有东苑阁,后为能仁堂,东北望海,西南望山, 国中形胜,此为第一。 南苑之胜 , 亦不减于东苑。苑中马富盛。折而东,循行 阡陌间,水田漠漠,番薯油油,绝无秋景。薯有新种者,问 知已三收矣。再入山,松阴夹道,茅屋参差,田家之景可画。 计十余里,始入苑村,名姑场川,即同乐苑也。苑踞山脊, 轩五楹,夹室为复阁,颇曲折。轩前有池新凿,狭而东西长。 叠礁为桥,桥南新阜累累,因阜以为亭,宜远眺。亭东植奇 花异卉,有花绝类蝴蝶 , 绛红色,叶如嫩槐,曰蝴蝶花。有松 叶如白毛,曰白发松。池东旧有亭,圯,以布代之。池西有阁, 颇轩敞,四面风来,宜纳凉。有阁曰迎晖,有亭曰一览,即 正副使所题也。轩北有松,有凤蕉,有桃,有柳。黄昏举烟火, 略同中国。余偕寄尘游波上,板阁无他神,惟挂铜片幡,上 凿“奉寄御币”字,后署云:“元和二年壬戌。”或疑为唐
  • 142.时物,非也。按元和二年为丁亥,非壬戌也。日本马场信武 撰《八卦通变指南》,内列三元指掌,云上元起永禄七年甲子, 止元和三年癸亥。如元起宽永元年甲子,止元和三年癸亥。 下元起贞亨元年甲子。今元禄十六年癸未,国中既行宽永钱, 证以元和日本僭号,知琉球旧曾奉日本正朔,今讳言之欤? 纸鸢制无精巧者,儿童多立屋上放之。按中国多放于清 明前,义取张口仰视,宣导阳气,令儿少疾;今放于九月, 以非九月纸鸢不能上,则风力与中国异,即此可验球阳气暧, 故能十月种稻。 国俗男欲为僧者听之,既受戒,有廪给。有犯戒者,饬 令还俗 , 放之别岛。女子愿为土妓者亦听接交外客,女之兄 弟仍与外客叙亲往来,然率皆贫民,故不以为耻。若已嫁夫 而复敢犯奸者,许女之父兄自杀之,不以告王。即告王,王 亦不赦。此国中良贱之大防,所以重廉耻也。此邦有红衣妓, 与之言不解,按拍清歌,皆方言也。然风韵亦正有佳者 , 殆 不减憨园。近忽因事他迁,以扇索诗,因题二诗以赠之。诗 云:“芳龄二八最风流,楚楚腰身剪剪眸。手抱琵琶浑不语, 似曾相识在苏州。”“新愁旧恨感千端,再见真如隔世难。 可惜今宵好明月,与谁共卷绣帘看?” 国人率恭谨,有所受,必高举为礼,有所敬,则俯身搓 手而后膜拜。劝尊者酒,酌而置杯于指尖以为敬,平等则置
  • 143.手心。 此邦屋倶不髙,瓦必𤭁,以避飓也。地板必去地三尺, 以避湿也。屋脊四出,如八角亭,四面接修,更无重构复室, 以省材也。屋无门户,上限刻双沟,设方格,糊以纸,左右推移, 更不设暗闩,利省便,恃无盗也。临街则设矣。神龛置青石于炉, 实以沙,祀祖神也。国以石为神,无传真也。瓦上瓦狮, 《隋书》 所谓兽头骨角也。壁无粉墁,示朴也。贵家间有糊砑粉花笺, 习华风,渐奢也。 龟山有峰独出,与众山绝,前附小峰,离约二丈许。邦 人驾石为洞,连二山,高十丈余,结布幔于洞东。小憩,拾 级而登,行洞上又十余级,乃陟巅。巅恰容一楼,楼无名, 四面轩豁,无户牖。副使谓余曰:“兹楼俯中山之全势,不 可无名。”因名之曰“蜀楼”,并为之跋曰:“蜀者何?独也。 楼何以蜀名?以其踞独山也。不曰独而曰蜀者,以副使为蜀 人 , 楼构已百年,而副使乃名之,若有待也。”楼左瞰青畴, 右扶苍石,后临大海,前揖中山,坐其中以望,若建瓴焉。 余又请于副使曰:“额不可无联。”副使因书前四语付之。 归路循海而西,厓洞溪壑皆奇峭,是又一胜游矣。 越南山,度丝满村,人家皆面海,奇石林立。遵海而西, 有山,翠色攒空,石骨穿海,曰沙岳。时午潮初退,白石邻邻, 群马争驰,飞溅如雨。再西,度大岭村,丛棘为篱,鱼网数
  • 144.百晒其上。村外水田漠漠,泥淖陷马。有牛放于冈,汪《录》 谓马耕无牛,今不尽然也。 本岛能中山语者,给黄帽为酋长,岁遣亲云上,监抚之, 名奉行官,主其赋讼。各赋其土之宜,以贡于王。间切者, 外府之谓。首里、泊、久来、那霸四府为王畿,故不设,此 外皆设。职在亲民,察其村之利弊,而报于亲云上。间切, 略如中国知府。中山属府十四,间切十,山南省属府十二, 山北省属府九,间切如其府数。 国俗自八月初十至十五日,并蒸米,拌赤小豆为饭相饷, 以祭月,风同中国。是夜,正副使邀从客露饮,月光澄水, 天色拖蓝,风寂动息,潮声杂丝竹声自远而至,恍置身三山, 听子晋吹笙,麻姑度曲,万缘倶静矣。宇宙之大,同此一月。 回忆昔日萧爽楼中,良宵美景,轻轻放过,今则天各一方, 能无对月而兴怀乎? 世传八月十八日为潮生辰,国俗,于是夜候潮坡上。子刻, 偕寄尘至坡上,草如碧毯,沾露愈滑,扶仆行,凭垣倚石而坐。 丑刻,潮始至,若去峰万叠,卷海飞来。须臾 , 腥气大盛 , 水 怪抟风,金蛇掣电,天柱欲折,地轴暗摇,雪浪溅衣,直高百尺, 未敢遽窥鲛宫,已若有推而起之者,迷离惝恍,千态万状。观此, 乃知枚乘《七发》,犹形容未尽也。潮既退,始闻噌眩之声 出礁石间,徐步至护国寺,尚似有雷霆震耳,潮至此,观止矣。
  • 145.元旦至六日,贺节。初五日,迎灶。二月,祭麦神。十二日, 浚井,汲新水,俗谓之洗百病。三月三日,作艾糕。五月五日, 竞渡。六月六日,国中作六月节,家家蒸糯米,为饭相饷。 十二月八日,作糯米糕,层裹棕叶,蒸以相饷,名曰鬼饼。 二十四日,送灶。正三五九为吉月,妇女率游海畔,拜水神 祈福。逢朔日,群汲新水献神,此其略也。余独疑国俗敬佛, 而不知四月八日为佛诞辰,腊八鬼饼如角黍,而不知七宝粥。 国王送菊二十余盆,花叶并茂,根际皆以竹签标名,内 三种尤异类:一名“金锦”,朵兼红黄白三色,小而繁,灿 如列星;一名“重宝”,瓣如莲而小,色淡红;一名“素球”, 瓣宽,不类菊,重叠千层 , 白如雪,皆所未见者。媵之以诗, 诗云:“陶篱韩圃多秋色,未必当年有此花。似汝幽姿真可惜, 移根无路到中华。” 见狮子舞,布为身,皮为头,丝为尾,剪彩如毛饰其外, 头尾口眼皆活,镀睛贴齿,两人居其中,俯仰跳跃,相驯狎 欢腾状。余曰:“此近古乐矣。”按《旧唐书 • 音乐志》, 后周武帝时选太平乐,亦谓之五方狮子舞。白乐天《西凉妓》 云 :“假面夷人弄獅子,刻木为头丝作尾。金镀眼睛银贴齿, 奋迅毛衣罢双耳。”即此舞也。 此邦有所谓踏柁戏者,横木以为梁,高四尺余,复置板 而横之,长丈有二尺,虚其两端,均力焉。夷女二,结束衣
  • 146.彩,赤双足,各手一巾,对立相视而歌。歌未竟,跃立两端, 稍作低昂,势若水碓之起伏,渐起渐高。东者陡落而激之, 则西飞起三丈余,翩翩若轻燕之舞于空也;西者落而陡激之, 则东者复起,又如鸷鸟之直上青云也。叠相起伏,愈激愈疾, 几若山鸡舞镜,不复辨其孰为影,孰为形焉。俄焉势渐衰, 机渐缓,板末乃安,齐跃而下,整衣而立。终戏,无虚蹈方 寸者,技至此绝矣。 接送宾客颇真率,无揖让之烦。客至不迎,随意坐,主 人即具烟架火炉,竹筒木匣各一,横烟管其上,匣以烟,筒 以弃灰也。遇所敬客,乃烹茶,以细末粉少许,杂茶末,入 沸水半瓯,搅以小竹帚,以沫满瓯面为度。客去,亦不送。 贵官劝客,常以箸蘸浆少许,纳客唇以为敬。烧酒著黄糖则 名福,著白糖则名寿,亦劝客之一贵品也。 重阳具龙舟竞渡于龙潭,琉球亦于五月竞渡。重阳之戏, 专为宴天使而设。因成三诗以志之,诗云:“故园辜负菊花黄, 万里迢迢在异乡。舟泛龙潭看竞渡,重阳错认作端阳。”“去 年秋在洞庭湾,亲摘黄花插翠鬟。今日登高来海外,累伊独 上望夫山。”“待将风信泛归槎,犹及初冬好到家。已误霜 前开菊宴,还期雪里访梅花。” 闻程顺则曾于津门购得宋朱文公墨迹十四字,今其后裔 犹宝之。借观不得,因至其家,开卷见笔势森严,如奇峰怪石,
  • 147.有岩岩不可犯之色,想见当日道学气象。字径八寸以上,文曰: “香飞翰苑围川野,春报南桥叠萃新。”后有名款,无岁月。 文公墨迹,流传世间者,莫不宝而藏之,盖其所就者大,笔 墨乃其余事,而能自成一家言如此,知古人学力,无所不至也。 又游蔡清派家祠,祠内供蔡君谟画像,并出君谟墨迹见示, 知为君谟的派,由明初至琉球,为三十六姓之一。清派能汉语, 人亦倜傥。由祠至其家 , 花木倶有清致,池圆如月,为额其室 曰“月波大屋”。大抵球人工剪剔树木,叠砌假山,故士大 夫家,率有丘壑以供游览。庭中树长竿,上置小木舟 , 长二尺, 桅舵帆橹皆备。首尾风轮五叶,挂色旗以候风。渡海之家, 率预计归期,南风至,则合家欢喜 , 谓行人当归,归则撤之, 即古五两旗遗意。 国王有墨长五寸,宽二寸。有老坑端砚,长一尺,宽六寸, 有“永乐四年”字,砚背有“七年四月东坡居士留赠潘邠老” 字,问知为前明受赐物。国中有东坡诗集,知王不但宝其砚矣。 棉纸清纸,皆以谷皮为之,恶不中书者。有护书纸,大者佳, 高可三尺许,阔二尺,白如玉。小者减其半。亦有印花诗笺, 可作札。别有围屏纸,则糊壁用矣。徐葆光《球纸诗》云:“冷 金入手白于练,侧理海涛凝一片。昆刀截截径尺方,叠雪千 层无幂面。”形容殆尽。 南炮台间有碑二,一正书剥蚀甚微,“奉书造”三字,
  • 148.一其国学书,前朝嘉靖二十一年建 , 惟不能尽识,其笔力正 自遒劲飞舞。 有木曰山米,又名野麻姑,叶可染,子如女贞,味酸, 士人榨以为醋。球醋纯白,不甚酸 , 供者以为米醋,味不类, 或即此果所榨欤? 席地坐,以东为上,设毡。食皆小盘,方盈尺,著两板 为脚,髙八寸许。肴凡四进,各盘贮而不相共,三进皆附以 饭,至四肴乃进酒二,不过三巡。每进肴止一盘,必撤前肴 而后进其次肴。饭用油煎面果,次肴饭用炒米花,三肴用饭。 每供肴酒,主人必亲手髙举置客前,俯身搓手而退。终席, 主人不陪,以为至敬。此球人宴会尊客之礼。平等乃对饮。 大要球俗席皆坐地,无椅桌之用,食具如古俎豆,肴尽干制, 无所用勺。虽贵官家食,不过一肴、一饭、一箸,箸多削新 柳为之。即妻子不同食,犹有古人之遗风焉。 使院敷命堂后,旧有二榜。一书前明册使姓名:洪武五 年,封中山王察度,使行人汤载;永乐二年,封武宁,使行 人时中;洪熙元年,封巴志,使中官柴山;正统七年,封尚忠, 使给事中俞忭、行人刘逊;十三年 , 封尚思达,使给事中陈传、 行人万祥;景泰二年,封尚景福,使给事中乔毅、行人童守 宏;六年,封尚泰久,使给事中严诚、行人刘俭;天顺六年, 封尚德,使吏科给事中潘荣、行人蔡哲;成化六年,封尚圆,
  • 149.使兵科给事中宮荣、行人韩文;十三年,封尚真,使兵科给 事中董旻、行人司司副张祥;嘉靖七年,封尚清,使吏科给 事中陈侃、行人髙澄;四十一年,封尚元,使吏科左给事中 郭汝霖、行人李际春 ; 万历四年,封尚永,使户科左给事中肖 崇业、行人谢杰;二十九年,封尚宁,使兵科右给事中夏子 阳、行人王士正;崇祯元年 , 封尚丰,使户科左给事中杜三策、 行人司司正杨伦。凡十五次,二十七人,柴山以前无副也。 一书本朝册使姓名:康熙二年,封尚质,使兵科副理官张学礼、 行人王垓 ; 二十一年 , 封尚贞,使翰林院检讨汪楫、内阁中书 舍人林麟焻;五十八年,封尚敬,使翰林院检讨海宝、翰林 院编修徐葆光 ; 乾隆二十一年,封尚穆,使翰林院侍讲全魁、 翰林院编修周煌。凡四次,共八人。 清明后,南风为常,霜降后,南北风为常,反是飓䫻将作。 正二三月多飓,五六七八月多䫻,飓聚发而倏止,䫻渐作而 多日。九月北风或连月,俗称九降风,间有䫻起,亦骤如飓。 遇飓犹可,遇䫻难当。十月后多北风,飓䫻无定期,舟人视 风隙以来往。凡飓将至 , 天色有黑点,急收帆严舵以待,迟 则不及,或至倾覆。䫻将至,天边断虹若片帆,曰“破帆”, 稍及半天如鲎尾,曰屈鲎,若见北方,尤虐。又海面骤变, 多秽如米糠,及海蛇浮游,或红蜻蜓飞绕,皆飓风征。 自来球阳。忽已半年,东风不来,欲归无计。十月二十五日,
  • 150.乃始扬帆返国。至二十九日,见温州南杞山,少顷,见北杞山, 有船数十只泊焉,舟人皆喜,以为此必迎护船也。守备登后 艄以望,惊报曰:“泊者贼船也!”又报贼船皆扬帆矣!” 未几 , 贼船十六只吆喝而来,我船从舵门放子母炮,立毙四人 , 击喝者坠海,贼退;枪并发,又毙六人;复以炮击之,毙五人 ; 稍进,又击之,复毙四人。乃退去。其时贼船已占上风,暗 移子母炮至舵右舷边,连毙贼十二人,焚其头篷,皆转舵而 退。中有二船较大,复鼓噪由上风飞至。大炮准对贼船即施 放,一发中其贼首,烟迷里许,既散,则贼船已尽退。是役也 , 枪炮倶无虚发,幸免于危。 不一时,北风又至,浪飞过船。梦中闻舟人哗曰:“到 官塘矣。”惊起。从客皆一夜不眠,语余曰:“险至此,汝 尚能睡耶?”余问其状,曰:“每侧则篷皆卧水,一浪盖船, 则船身入水,惟闻瀑布声垂流不息,其不覆者,幸耶!”余 笑应之曰:“设覆,君等能免乎?余入黑甜乡,未曾目击其险, 岂非幸乎!”盥后,登战台视之,前后十余灶皆没,船面无一物 , 爨火断矣。舟人指曰:“前即定海,可无虑矣。”申刻乃得 泊,船户登岸购米薪,乃得食。是夜修家书,以慰芸之悬系, 而归心益切。犹忆昔年芸尝谓余:“布衣菜饭,可乐终身, 不必作远游。”此番航海,虽奇而险,濒危幸免,始有味乎 芸之言也。
  • 151.养生记逍 自芸娘之逝,戚戚无欢。春朝秋夕,登山临水,极目伤心, 非悲则恨。读《坎坷记愁》,而余所遭之拂逆可知也。 静念解脱之法,行将辞家远出,求赤松子于世外。嗣以 淡安、揖山两昆季之劝,遂乃栖身苦庵,惟以《南华经》自遣。 乃知蒙庄鼓盆而歌,岂真忘情哉?无可奈何,而翻作达耳! 余读其书,渐有所悟。读《养生主》而悟达观之士,无时而 不安,无顺而不处,冥然与造化为一,将何得而何失,孰死 而孰生耶?故任其所受,而哀乐无所错其间矣。又读《逍遥游》, 而悟养生之要,惟在闲放不拘,怡适自得而已。始悔前此之 一段痴情,得勿作茧自缚矣乎!此《养生记逍》之所为作也。 亦或采前贤之说以自广,扫除种种烦恼,惟以有益身心为主, 即蒙庄之旨也。庶几可以全生,可以尽年。 余年才四十,渐呈衰象,盖以百忧摧撼,历年郁抑,不 无闷损。淡安劝余每日静坐数息,仿子瞻《养生颂》之法, 余将遵而行之。调息之法,不拘时候,兀身端坐,子瞻所谓 摄身使如木偶也。解衣缓带,务令适然,口中舌搅数次,微 微吐出浊气,不令有声,鼻中微微纳之,或三五遍,二七遍,
  • 152.有津咽下,叩齿数通,舌抵上腭,唇齿相著,两目垂帘令胧 胧然,渐次调息,不喘不粗,或数息出或数息入,从一至十, 从十至百,摄心在数 , 勿令散乱,子瞻所谓“寂然” “兀然” “与 虚空等”也。如心息相依,杂念不生,则止勿数,任其自然, 子瞻所谓“随”也。坐久愈妙,若欲起身,须徐徐舒放手足 , 勿得遽起。能勤行之,静中光景,种种奇特,子瞻所谓“定 能生慧,自然明悟”,譬如盲人忽然有眼也,直可明心见性, 不但养身全生而已。出入绵绵,若存若亡,神气相依,是为 真息。息息归根,自能夺天地之造化,长生不死之妙道也。 人大言,我小语。人多烦,我少计。人悸怖,我不怒。 澹然无为,神气自满,此长生之药。《秋声赋》云:“奈何 思其力之所不及,忧其智之所不能,宜其渥然丹者为槁木, 黟然黑者为星星。”此士大夫通患也。又曰:“百忧感其心, 万事劳其形,有动于中,必摇其精。”人常有多忧多思之患, 方壮遽老,方老遽衰,仅此亦长生之法。舞衫歌扇,转眼皆非 ; 红粉青楼,当场即幻。秉灵烛以照迷情,持慧剑以割爱欲, 殆非大勇不能也。然情必有所寄,不如寄其情于卉木,不如 寄其情于书画,与对艳妆美人何异,可省却许多烦恼。 范文正有云,千古贤贤,不能免生死,不能管后事。一 身从无中来,却归无中去,谁是亲疏?谁能主宰?既无奈何, 即放心逍遥,任委来往,如此断了。既心气渐顺,五脏亦和,
  • 153.药方有效,食方有味也。只如安乐人,忽有忧事,便吃食不下, 何况久病?要忧身死,更忧身后,乃在大怖中,饮食安可得 下?请宽心将息云云,乃劝其中舍三哥之帖。余近日多忧多 虑,正宜读此一段。放翁胸次广大 , 盖与渊明、乐天、尧夫、 子瞻等同其旷逸,其于养生之道,千言万语,真可谓有道之士, 此后当玩索陆诗,正可疗余之病。 淴浴极有益。余近制一大盆,盛水极多,淴浴后,至为畅适。 东坡诗所谓“淤槽漆斛江河倾,本来无垢洗更轻”,颇领略 得一二。治有病,不若治于无病,疗身不若疗心,使人疗尤 不若先自疗也。林鉴堂诗曰:“自家心病自家知,起念还当 把念医。只是心生心作病,心安哪有病来时。”此之谓自疗 之药,游心于虚静,结志于微妙,委虑于无欲,指归于无为, 故能达生延命,与道为久。 《 仙 经》 以 精、 气、 神 为 内 三 宝, 耳、 目、 口 为 外 三 宝,常令内三宝不逐物而流,外三宝不诱中而扰。重阳祖师 于十二时中,行住坐卧,一切动中,要把心似泰山,不摇不 动,谨守四门,眼耳鼻口,不令内入外出,此名养寿紧要。 外无劳形之事,内无思想之患,以恬愉为务,以自得为功, 形体不敝,精神不散。益州老人尝言,凡欲身之无病,必须 先正其心,使其心不乱求,心不狂思,不贪嗜欲,不着迷惑, 则心君泰然矣。心君泰然,则百骸四体虽有病,不难治疗。
  • 154.独此心一动,百患为招,即扁鹊华陀在旁,亦无所措手矣。 林鉴堂先生有《安心诗》六首,真长生之要诀也。诗云:“我 有灵丹一小锭,能医四海群迷病。些儿吞下体安然,管取延 年兼接命。”“安心心法有谁知,却把无形妙药医。医得此 心能不病,翻身跳入太虚时。”“念杂由来业障多,憧憧扰 扰竟如何?驱魔自有玄微诀,引入尧夫安乐窝。”“人有二 心方显念,念无二心始为人。人心无二浑无念,念绝悠然见 太清。”“这也了时那也了,纷纷攘攘皆分晓。云开万里见 清光,明月一轮圆皎皎。”“四海邀游养浩然,心连碧水水 连天。津头自有渔郎问,洞里桃花日日鲜。” 禅师与余谈养心之法,谓心如明镜,不可以尘之也;又 如止水,不可以波之也。此与晦庵所言学者常要提醒此心, 惺惺不寐,如日中天,群邪自息,其旨正同。又言目毋妄视 , 耳毋妄听,口毋妄言,心毋妄动,贪嗔痴爱,是非人我,一 切放下,未事不可先迎,遇事不宜过扰,既事不可留住,听 其自来,应以自然,信其自去,忿懥恐惧,好乐忧患,皆得 其正,此养心之要也。 王华子曰:斋者,齐也,齐其心而洁其体也,岂仅茹素 而已!所谓齐其心者,澹志寡营,轻得失,勤内省,远荤酒; 洁其体者,不履邪径,不视恶色,不听淫声,不为物诱,入 室闭户,烧香静坐,方可谓之斋也。诚能如是,则身中之神
  • 155.明自安,升降不碍,可以却病,可以长生。 余所居室,四边皆窗户,遇风即閤,风息即开。余所居室, 前帘后屏,太明即下帘,以和其内映,太暗则卷帘,以通其外耀, 内以安心,外以安目,心目倶安,则身安矣。 禅师称二语告我曰:未死先学死,有生即杀生。有生, 谓妄念初生;杀生,谓立予铲除也。此与孟子勿忘勿助之功 相通。 孙真人卫生歌云:“卫生切要知三戒,大怒大欲并大醉。 三者若还有一焉,须防损失真元气。”又云:“世人欲知卫 生道,喜乐有常嗔怒少。心诚意正思虑除,理顺修身去烦恼。” 又云:“醉后强饮饱强食,未有此生不成疾。入资饮食以养身, 去其甚者自安适。”又蔡西山卫生歌云:“何必餐霞饵大药, 妄意延龄等龟鹤。但于饮食嗜欲间,去其甚者将安乐。食后 徐行百步多,两手摩胁并胸腹。”又云:“醉眠饱卧倶无益, 渴饮饥餐尤戒多。食不欲粗并欲速,宁可少餐相接续。若教 一顿饱充肠,损气伤脾非尔福。”又云:“饮酒莫教令大醉, 大醉伤神损心志。酒渴饮水并啜茶,腰脚自兹成重坠。”又云: “视听行坐不可久,五劳七伤从此有。四肢亦欲得小劳,譬 如户枢终不朽。”又云:“道家更有颐生旨,第一戒人少嗔恚。” 凡此数言,果能遵行,功臻旦夕,勿谓老生常谈也。 洁一室,开南牖,八窗通明,勿多陈列玩器,引乱心目。
  • 156.设广榻长几各一,笔砚楚楚,旁设小几一,挂字画一幅,频换。 几上置得意书一二部,古帖一本,古琴一张。心目间常要一 尘不染。晨入园林,种植蔬果,芟草,灌花,莳药。归来入室, 闭目定神。时读快书,怡悦神气。时吟好诗,畅发幽情。临古帖, 抚古琴,倦即止。知己聚谈,勿及时事,勿及权势,勿臧否人物, 勿争辩是非。或约闲行,不衫不履,勿以劳苦徇礼节。小饮勿醉, 陶然而已。诚然如是,亦堪乐志。以视夫蹙足入绊,申脰就羁, 游卿相之门,有簪佩之累,岂不霄壤之悬哉! 太极拳非他种拳术可及,“太极”二字已完全包括此种 拳术之意义。太极乃一圆圈,太极拳即由无数圆圈联贯而成 之一种拳术,无论一举手,一投足,皆不能离此圆圈,离此 圆圈,便违太极拳之原理。四肢百骸,不动则已,动则皆不 能离此圆圈,处处成圆,随虚随实。练习以前,先须存神纳气, 静坐数刻,并非道家之守窍也,只须屏绝思虑,务使万缘倶 静。以缓慢为原则 , 以毫不使力为要义,自首至尾,联绵不断。 相传为辽阳张通,于洪武初奉召入都,路阻武当,夜梦异人, 授以此种拳术。余近年从事练习,果觉身体较健 , 寒暑不侵, 用以卫生,诚有益而无损者也。 省多言,省笔札,省交游,省妄想,所一息不可省者, 居敬养心耳。杨廉夫有《路逢三叟词》云:“上叟前致词, 大道抱天全;中叟前致词,寒暑每节宣;下叟前致词,百岁
  • 157.半单眠。”尝见后山诗中一词,亦此意,盖出应璩。璩诗曰:“昔 有行道人,陌上见三叟。年各百岁余 , 相与鋤禾麦。往前问三叟, 何以得此寿?上叟前致词,室内姬粗丑;二叟前致词 , 量腹 节所受;下叟前致词,夜卧不覆首。要哉三叟言,所以能长久。” 古人云:“比上不足,比下有余”,此最是寻乐妙法也。 将啼饥者比,则得饱自乐;将号寒者比,则得暧自乐;将劳 役者比,则优闲自乐;将疾病者比,则康健自乐;将祸患者比, 则平安自乐;将死亡者比,则生存自乐。白天乐诗有云:“蜗 牛角内争何事,石光火中寄此身。随富随贫且欢喜,不开口 笑是痴人。”近人诗有云:“人生世间一大梦,梦里胡为苦 认真。梦短梦长倶是梦,忽然一觉梦何存。”与乐天同一旷 达也! “世事茫茫,光阴有限,算来何必奔忙?人生碌碌,竞 短论长,却不道荣枯有数,得失难量。看那秋风金谷,夜月乌江, 阿房宫冷,铜雀台荒。荣华花上露,富贵草头霜。机关渗透, 万虑皆忘。夸什么龙楼凤阁,说什么利锁名缰,闲来静处, 且将诗酒猖狂。唱一曲归来未晚,歌一调湖海茫茫。逢时遇 景,拾翠寻芳。约几个知心密友,到野外溪傍 , 或琴棋适性, 或曲水流觞,或说些善因果报,或论些今古兴亡 , 看花枝堆锦 绣,听鸟语弄笙簧。一任他人情反复,世态炎凉,优游闲岁 月,潇洒度时光。”此不知为谁氏所作,读之而若大梦之得醒 ,
  • 158.热火世界一帖清凉散也。 程明道先生曰:吾受气甚薄,因厚为保生,至三十而浸盛, 四十五十而后完,今生七十二年矣,较其筋骨,于盛年无损也。 若人待老而保生,是犹贫而后蓄积,虽勤亦无补矣。口中言少, 心头事少,肚里食少,有此三少,神仙可到。酒宜节饮,忿 宜速惩,欲宜力制,依此三宜,疾病自稀。病有十可却:静 坐观空,觉四大原从假合,一也 ; 烦恼现前,以死譬之 , 二也; 常将不如我者,巧自宽解,三也;造物劳我以生,遇病少闲, 反生庆幸,四也;宿孽现逢,不可逃避,欢喜领受,五也; 家室和睦,无交谪之言,六也;众生各有病根,常自观察克治, 七也;风寒谨访,嗜欲淡薄 , 八也 ; 饮食宁节毋多,起居务适 毋强,九也;觅高明亲友,进开怀出世之谈,十也。 邵康节居安乐窝中,自吟曰:“老年肢体索温存,安乐 窝中别有春。万事去心闲偃仰,四肢由我任舒伸。炎天傍竹 凉铺簟,寒雪围炉软布裀。昼数落花聆鸟语,夜邀明月操琴音。 食防难化常思节,衣必宜温莫懒增。谁道山翁拙于用,也能 康济自家身。” 养生之道,只“清净明了”四字,内觉身心空,外觉万物空, 破诸妄想,一无执着,是曰清净明了。万病之毒,皆生于浓: 浓于声色,生虚怯病 ; 浓于货利,生贪饕病;浓于功业,生 造作病 ; 浓于名誉,生矫激病。噫,浓之为毒甚矣!樊尚默
  • 159.先生以一味药解之曰“淡”。云白山青,川行石立,花迎鸟笑, 谷答樵讴,万境自闲,人心自闹。 岁暮访淡安,见其凝尘满室,泊然处之。叹曰:所居必 洒扫涓洁,虚室以居,尘嚣不染,斋前杂树花木,时观万物 生意。深夜独坐,或启扉以漏月光,至昧爽,但觉天地万物, 清气自远而届,此心与相流通,更无窒碍。今室中芜秽不治, 弗以累心,但恐于神爽未必有助也。 余年来静坐枯庵,迅埽夙习。或浩歌长林,或孤啸幽谷, 或弄艇投竿于溪涯湖曲,捐耳目,去心智,久之似有所得。 陈白沙曰:不累于外物,不累于耳目,不累于造次颠沛。鸢 飞鱼跃,其机在我。知此者谓之善学,抑亦养寿之真诀也, 圣贤皆无不乐之理。孔子曰:“乐在其中。”颜子曰:“不 改其乐。”孟子以“不愧不怍”为乐。《论语》开首说乐,《中 庸》言“无人而不自得”,程朱教寻孔颜乐趣,皆是此意。 圣贤之乐,余何敢望?窃欲仿白傅之“有叟在中,白须飘然, 妻孥熙熙,鸡犬闲闲”之乐云耳。 冬夏皆当以日出而起,于夏尤宜。天地清旭之气,最为 爽神,失之甚为可惜。余居山寺之中,暑月日出则起,收水 草清香之味,莲方敛而未开,竹含露而犹滴,可谓至快。日 长漏永,午睡数刻,焚香垂幕,净展桃笙。睡足而起,神清 气爽,真不啻天际真人也。
  • 160.乐即是苦 , 苦即是乐,带些不足,安知非福?举家事事 如意,一身件件自在,热光景即是冷消息。圣贤不能免厄, 仙佛不能免劫,厄以铸圣贤,劫以炼仙佛也。 牛喘月,雁随阳,总成忙世界;蜂采香,蝇逐臭,同是 苦生涯。荣生扰扰,惟利惟名,牿旦昼,蹶寒暑,促生死, 皆此两字误之。以名为炭而灼心,心之液涸矣;以利为虿而 螫心,心之神损矣。今欲安心而却病,非将名利两字涤除净 尽不可。 余读柴桑翁《闲情赋》,而叹其钟情;读《归去来辞》, 而叹其忘情;读《五柳先生传》,而叹其非有情,非无情, 钟之忘之而妙焉者也。余友淡公最慕柴桑翁,书不求解而能 解 , 酒不期醉而能醉。且语余曰:“诗何必五言,官何必五斗, 子何必五男,宅何必五柳。”可谓逸矣!余梦中有句云:“五百 年谪在红尘,略成游戏;三千里击开沧海,便是逍遥。”醒 而述诸琢堂,琢堂以为飘逸可诵,然而谁能会此意乎? 真定梁公每语人,每晚家居,必寻可喜笑之事,与客纵 谈,掀髯大笑,以发舒一日劳顿郁结之气,此真得养生要诀 也。曾有乡人过百岁,余扣其术,笑曰:“余乡村人,无所知, 但一生只是喜欢,从不知忧恼。”此岂名利中人所能哉!昔 王右军云:“吾笃嗜种果,此中有至乐存焉。我种之树,开 一花结一实,玩之偏爱,食之益甘。”右军可谓自得其乐矣。
  • 161.放翁梦至仙馆,得诗云: “长廊下瞰碧莲沼,小阁正对青萝峰。” 便以为极胜之景。余居禅房,颇擅此胜,可傲放翁矣。 余昔在球阳,日则步履于空潭、碧涧、长松、茂竹之侧, 夕则挑灯读白香山、陆放翁之诗,焚香煮茶,延两君子于座, 与之相对,如见其襟怀之澹宕,几欲弃万事而从之游,亦愉 悦身心之一助也。 余自四十五岁以后,讲求安心之法,方寸之地,空空洞洞, 朗朗惺惺,凡喜怒哀乐,劳苦恐惧之事,决不令之入。譬如 制为一城,将城门紧闭,时加防守,惟恐此数者阑入。近来 渐觉阑入之时少,主人居其中,乃有安适之象矣。养身之道, 一在慎嗜欲,一在慎饮食,一在慎忿怒,一在慎寒暑,一在 慎思索,一在慎烦劳。有一于此,足以致病,安得不时时谨 慎耶! 张敦复先生尝言:古人读《文选》而悟养生之理,得力 于两句,曰:“石蕴玉而山辉,水含珠而川媚。”此真是至言。 尝见兰蕙芍药之蒂间,必有露珠一点,若此一点为蚁虫所食, 则花萎矣。又见笋初出,当晓则必有露珠数颗在其末,日出 则露复敛而归根,夕则复上。田间有诗云“夕看露颗上梢行” 是也。若侵晓入园,笋上无露珠,则不成竹,遂取而食之。 稻上亦有露,夕现而朝敛,人之元气全在乎此。故《文选》 二语 , 不可不时时体察,得诀固不在多也。
  • 162.余之所居,仅可容膝,寒则温室拥杂花,暑则垂帘对高 槐,所自适于天壤间者,止此耳。然退一步想,我所得于天 者已多,因此心平气和,无歆羡,亦无怨尤,此余晚年自得 之乐也。圃翁曰:人心至灵至动,不可过劳,亦不可过逸, 惟读书可以养之。闲适无事之人,整日不观书,则起居出入, 身心无所栖泊,耳目无所安顿,势必心意颠倒,妄想生嗔, 处逆境不乐,处顺境亦不乐也。古人有言:扫地焚香 , 清福 已具。其有福者,佐以读书;其无福者,便生他想。旨哉斯言! 且从来拂意之事,自不读书者见之,似为我所独遭,极其难 堪。不知古人拂意之事有百倍于此者,特不细心体验耳!即 如东坡先生,殁后遭逢高孝,文字始出,而当时之忧谗畏讥, 困顿转徙潮惠之间,且遇跣足涉水,居近牛栏,是何如境界? 又如白香山之无嗣,陆放翁之忍饥,皆载在书卷,彼独非千 载闻人?而所遇皆如此!诚一平心静观,则人间拂意之事 , 可 以涣然冰释。若不读书,则但见我所遭甚苦,而无穷怨尤嗔 忿之心,烧灼不静,其苦为何如耶!故读书为颐养第一事也。 吴下有石琢堂先生之城南老屋,屋有五柳园,颇具泉石 之胜。城市之中而有郊野之观,诚养神之胜地也。有天然之 声籁 , 抑扬顿挫 , 荡漾余之耳边。群鸟嚶鸣林间时所发之断断 续续声,微风振动树叶时所发之沙沙簌簌声,和清溪细流流 出时所发之潺潺淙淙声,余泰然仰卧于青葱可爱之草地上,
  • 163.眼望蔚蓝澄澈之穹苍,真是一幅绝妙画图也。以视拙政园一 喧一静,真远胜之。 吾人须于不快乐之中,寻一快乐之方法,先须认清快乐 与不快乐之造成,固由于处境之如何,但其主要根苗,还从 己心发长耳。同是一人,同处一样之境,甲却能战胜劣境, 乙反为劣境所征服。能战胜劣境之人,视劣境所征服之人, 较为快乐。所以不必歆羡他人之福,怨恨自己之命,否则, 是何异雪上加霜,愈以毁灭人生之一切也。无论如何处境之 中,可以不必郁郁,须从郁郁之中,生出希望和快乐之精神。 偶与琢堂道及,琢堂亦以为然。 家如残秋,身如昃晚,情如剩烟,才如遣电,余不得已 而游于画,而狎於诗,竖笔横墨,以自鸣其所喜,亦犹小草 无聊,自矜其花,小鸟无奈,自矜其舌。小春之月,一霞始晴, 一峰始明,一禽始清,一梅始生,而一诗一画始成。与梅相悦, 与禽相得,与峰相立,与霞相揖,画虽拙而或以为工,诗虽 苦而自以为甘。四壁已倾 , 一瓢已敝,无以损其愉悦之胸襟也。 圃翁拟一联,将悬之草堂中:“富贵贫贱,总难称意,知足 即为称意;山水花竹,无恒主人,得闲便是主人。”其语虽俚, 却有至理。天下佳山胜水,名花美竹无限,大约富贵人役于 名利,贫贱人役于饥寒,总鲜领略及此者。能知足,能得闲, 斯为自得其乐,斯为善于摄生也。
  • 164.心无止息,百忧以感之 , 众虑以扰之,若风之吹水,使 之时起波澜,非所以养寿也。大约从事静坐,初不能妄念尽 捐,宜注一念,由一念至于无念,如水之不起波澜。寂定之余, 觉有无穷恬淡之意味,愿与世人共之。阳明先生曰:“只要 良知真切,虽做举业 , 不为心累。”且如读书时,“知强记 之心不是,即克去之 ; 有欲速之心不是,即克去之 ; 有夸多斗 靡之心不是,即克去之。如此,亦只是终日与圣贤印对,是 个纯乎天理之心。任他读书,亦只调摄此心而已,何累之有?” 录此以为读书之法。 汤文正公抚吴时,日给惟韭菜,其公子偶市一鸡,公知之, 责之曰:“恶有士不嚼菜根而能作百事者哉!”即遣去。 奈何世之肉食者流,竭其脂膏,供其口腹,以为分所应尔。 不知甘脆肥脓,乃腐肠之药也。大概受病之始,必由饮食不 节。俭以养廉,澹以寡欲,安贫之道在是,去疾之方亦在是。 余喜食蒜,素不食屠门之嚼,食物素从省俭。自芸娘之逝, 梅花盒亦不复用矣,庶不为汤公所呵乎!留侯、邺侯之隐于 白云乡,刘、阮、陶、李之隐于醉乡,司马长卿以温柔乡隐, 希夷先生以睡乡隐 , 殆有所托而逃焉者也。余谓白云乡则近 于渺茫,醉乡、温柔乡抑非所以却病而延年,而睡乡为胜矣。 妄言息躬,辄造逍遥之境;静寐成梦,旋臻甜适之乡。余时 时税驾,咀嚼其味,但不从邯郸道上,向道人借黄粱枕耳。
  • 165.养生之道,莫大于眠食。菜根粗粝,但食之甘美,即胜 于珍错也。眠亦不在多寝,但实得神凝梦甜,即片刻亦足摄 生也。放翁每以美睡为乐,然睡亦有诀,孙真人云:“能息心, 自瞑目。”蔡西山云:“先睡心,后睡眼。”此真未发之妙。 禅师告余伏气,有三种眠法:病龙眠,屈其膝也;寒猿眠, 抱其膝也;龟鹤眠,踵其膝也。余少时见先君子于午餐之后, 小睡片刻,灯后治事,精神焕发。余近日亦思法之,午餐后 于竹床小睡,入夜果觉清爽,益信吾父之所为,一一皆可为法。 余不为僧,而有僧意。自芸之殁,一切世味皆生厌心, 一切世缘生悲想,奈何颠倒不自痛悔耶!近年与老僧共话无 生,而生趣始得。稽首世尊,少忏宿愆,献佛以诗,餐僧以画。 画性宜静,诗性宜孤,即诗与画,必悟禅机,始臻超脱也。
  • 166.后 记 2005 年秋天的一个清晨,当天应该是星期六,我在南京 朝天宫古玩市场一个较偏的地摊上,淘得一册破烂的旧写本, 封面题着“记事珠”三个字,内中字迹漂亮,文字有涉及金 石书画的内容。 当时,天还没有亮透,光线不太好,打亮小手电筒,我 才能草草看清其中的文字。起初,我认为这有可能是一个民 国时的杂稿本。摊主听我是外地口音,连连说本子破烂,字 却写得很好,开价很高。通过讨价还价,我还是花了高于当 时地摊价格数十倍的价钱,才买下了这册破烂的写本。 《记事珠》买回后,我审阅字迹与内容,经过大体查证, 基本认定是清代中期学者钱泳的笔记本,为钱氏亲笔手写稿。 随后,将其呈送著名古文献专家、北京大学历史系辛德勇教 授审鉴,辛教授也认同我的查证结果。2006 年,我把这部手 稿送到了中国书店春季书刊资料拍卖会上去拍卖,辛德勇先 生在其所写的《钱泳〈记事珠〉稿本经眼识略》(刊《收藏 •
  • 167.拍卖》2006 年第 4 期)中指出:“而这册手稿,内容包括 钱泳起草的函稿、诗稿、金石书画题跋稿、琐事杂记、清朝 使节的出使行记、甚至师友居所记录等诸多内容。”但是因 为种种原因,在这次拍卖中,《记事珠》流拍了。这却为我 后来侥幸发现《浮生六记》卷五的佚文提供了机会。 2006 年春拍,看预展的收藏者确实不少,却没有发现《记 事珠》中有《浮生六记》卷五的佚文。我认为主要有以下原 因:首先,当时的《记事珠》稿本,破破烂烂,确实不便翻阅。 大家都是爱书之人,为了仔细翻阅其内容,而造成对原书更 加严重的损坏,应该有些于心不忍。另外,每年的春拍场次多, 拍品多,收藏者不可能有时间与精力对每件拍卖品都深入研 究。 这次流拍以后,笔者请天津市古籍版本专家张振铎老先 生指导,将破烂的《记事珠》稿本大体分为杂记、金石字画、 《履园丛话》草稿与信札底稿四个部分,张老还为其题写了“钱 梅溪手稿”书签。同时又请北京琉璃厂胡振方师傅(胡师傅 是已故文物界前辈胡介眉先生的公子)将其装裱成经折装四 册,这样比较便于翻看。 此后一有时间,我就对这部手稿上的内容逐页查考。当 时这样做的目的,只是想找些卖点出来,好再次交给拍卖公 司去拍卖。大概在 2007 年秋季,查考“杂记”册之《册封
  • 168.琉球国记略》时,见其中载有齐鲲、费锡章、吴安邦与沈复 几位清代人物,逐一查实其人其事后,我就“大胆设想”, 瞎猜钱泳所抄录的有关嘉庆十三年出使琉球的经历见闻,会 不会是沈复《浮生六记》卷五的佚文呢?有了这个想法后, 我就开始“小心求证”,把钱氏在《记事珠》中抄录的所有 关于琉球国的资料,认真仔细地看了几遍。我反复阅读其中 记述琉球红衣馆(妓院)、红衣人(妓女)的文字,字数虽 然不多,但是写得比较大胆。我认为齐、费、吴三位朝廷官吏, 当时是不敢这样写的,而“沈三白名复者”却大有可能这样干。 继续逐页查考,又发现了钱泳自撰的《浮生六记》的笔记条目, 使我进一步认定自己的猜测有了点依据,决定继续朝着《浮 生六记》卷五佚文的方向深入考证。 现在,太平盛世,网络资讯发达,条件很好。我网购来 二十多种不同版本的沈复《浮生六记》仔细阅读,又网购得 台湾高雄师范大学蔡根祥教授的大著《〈浮生六记〉后二记〈中 山记历〉、〈养生记逍〉考异》一书(2007 年 9 月台湾万 卷楼图书股份有限公司初版本),认真拜读后,确知沈复《浮 生六记》卷五原文尚未找到。对《浮生六记》相关情况有了 一定的了解后,我从语言与行文特色方面,将钱泳抄录的与 琉球国相关的资料和《浮生六记》前四卷对比,还查实钱泳 仅长沈复四岁,为同时代的文人,嘉庆五年(1800)以后,
  • 169.他们两位都住在苏州,可视为同乡。有了这些可靠的资料信 息后,我在 2008 年初即认定钱泳抄录的《册封琉球国纪略》 来自沈复《浮生六记》卷五,是极有可能的。接着又相继搜 得陈寅恪、俞平伯、林语堂、郑逸梅、俞国基(台湾)、陈 毓罴、冯其庸、江慰庐、章培恒、骆玉明、张蕊青、黄强与 韦明铧等学者所写的关于《浮生六记》的绝大部分文章,继 续研读和考证。 我这人做事比较执着。我去国家图书馆复印俞平伯老的 大文《德译本〈浮生六记〉序》(载《学林漫步》第八集, 1983 年 4 月中华书局版),前后就跑了三趟。第一趟,这册《学 林漫步》第八集有人在看,我没能借到。第二趟,我到国家 图书馆时,已经下午四点多了,工作人员说不能借书了。第 三趟,我选在周一早晨七点去的,耐心静候了好一阵子,等 到工作人员一上班,就往里冲,终于借到了这本书,并复印 了俞平伯老的这篇大文。 后来获知,郑逸梅先生的《〈浮生六记〉的“足本”问题》 刊登在 1981 年的《读书》杂志第 6 期,我在网上查得有家 古旧书店有这期杂志,但是人家一定要十二期整套卖,为了 看到这篇后来发现只有不到两页的短文,我只好把十二期《读 书》全买了下来。我读书不多,没有多少学问,只能边寻找 资料边查考。因此,对我来说,只要发现有关《浮生六记》
  • 170.的材料,都心急火燎地想找来看看。台湾著名学者俞国基先 生的《眉批浮生六记》一书,大陆书店找不到,我便直接打 长途电话给该书的出版者台湾河畔出版社的吕自扬先生,在 他的帮助下终于买到了该书。 自 2007 年秋季开始,我千方百计搜寻、购买有关《浮 生六记》的资料,到 2008 年春季,则陷入近乎“疯狂”状态, 甚至将台湾清华大学原校长沈君山先生的《浮生三记》也当 作资料邮购了回来。初看到此书名,我还曾以为沈复字三白, 又名君山,还出了个“三记本”呢。《浮生三记》到手后, 我有点“恼火”,还曾直接打长途电话到台湾清华大学,找 沈君山校长,想请教请教他对《浮生六记》的看法。得知沈 君山先生中风了,病卧在床,言谈不便后,才作罢。我常说, 我彭令是个不学无术的小书贩,为了考证钱泳抄录的《册封 琉球国记略》确实来自沈复《浮生六记》的第五卷,搜寻的 各种材料,虽然没有几麻袋,但是至少已达 100 斤以上,这 是我自己都感到有点吃惊的。就是在这种近乎“疯狂”的状 态中,又得到北京大学辛德勇教授,和江苏省社会科学院文 学研究所原所长萧相恺研究员的指教,先后在香港《文汇报》、 “中国古代小说网”,发表了《沈复〈浮生六记〉卷五佚文 的发现及初步研究》与《钱泳手录沈复〈浮生六记〉卷五佚 文考略》,向世人公布了相关的结果。我认为,收在钱泳《记
  • 171.事珠》杂稿中的《册封琉球国记略》,其实就是《海国记》 的佚文,他是钱泳从沈复的《浮生六记》中抄录过来的。 在这里,我还要特别感谢台湾髙雄师范大学的蔡根祥教 授。因为他及时发表了《〈浮生六记〉研究的新高潮——新 资料之发现与再研究》一文,我们就由此有了密切联系,并 同甘共苦,共同奋斗,开始了另外一段曲折的经历。 现在,多位学者都已经证明,后来传世的足本《浮生六记》 之第五记《中山记历》为伪作。因为它是抄袭嘉庆五年出使 琉球的副使李鼎元的《使琉球记》,系赝品。而《册封琉球 国记略》则明确说沈复随使是在嘉庆十三年,这与俞平伯等 先生的考证是吻合的,可以说新文献证实了俞平伯先生的推 论。 当然,也有专家说新发现的佚文不是《海国记》的全部。 就此事我曾请教过辛德勇先生和蔡根祥先生,他们认为,钱 泳应该是出于对海外异国的好奇,凭兴趣、随心所欲地抄录 了沈复关于琉球国的见闻部分,作为其笔记的素材。而对于 其他钱氏不感兴趣的内容,则有可能省而不录。我个人认为, 作者沈复曰: “余凡事喜独出己见,不屑随人是非,即论诗品画, 莫不存人珍我弃,人弃我取之意。”(见《浪游记快》首段) 随使琉球一记,既然当初篇名为《海国记》,那么文中只记 “海国”(琉球国)之事,应该也切合文题。沈复《海国记》
  • 172.原文或许大体即如钱泳所录四条。拙文《钱泳手录沈复〈浮 生六记〉卷五佚文考略》中已论述过,钱泳在其杂稿本《记 事珠》中,朱笔标有“第二”、“第三”与“第四”等字样, 则见钱氏抄录完后,也曾想存《海国记》之旧貌。至于后来 , 作者沈复对其原作有所增订和润色,改名为《中山记历》呈 管树荃题诗 , 那便是包括《海国记》在内的《浮生六记》“早 期流传本”在姑苏传开以后的事了,与钱泳抄录时依据的这 种“早期流传本”应该无关。 另外,有读者也提出,既然根据存目,我们知道《浮生六记》 卷五名为《中山记历》,可是新发现的佚文为何名《海国记》呢? 对此,有《浮生六记》研究者在网上举例分析过,如巨著《红 楼梦》一书,曹雪芹“于悼红轩中,批阅十载,增删五次”, 其书名经过了《石头记》、《情僧录》、《风月宝鉴》、《金 陵十二钗》,数易其名,最后定为《红楼梦》。我想,《中 山记历》也是沈三白由《海国记》易名而定的。 彭 令 二〇〇九年十二月廿八日记